林清越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首饰匣子,从底层取出一对不算起眼、但成色极好的白玉耳坠。“这是我从嫁妆里挑出来的,不算太扎眼,但也值些钱。明日,我去后厨‘关心’世子饮食时,‘不小心’把这耳坠掉在柳娘子常经过的地方。等她‘捡到’,自然会来归还。届时……”
她在秦伊烟耳边低语几句。
秦伊烟听着,脸上渐渐露出狡黠又兴奋的笑容:“这个法子……有点损,但感觉能成!”
两人又仔细推敲了细节,秦伊烟才带着那盒香膏样品(里面夹了张写着计划的纸条)离开。
第二日午后,林清越果然又去了后厨。她特意选了柳娘子通常在后厨核对午膳用度、人最少的时候。在后厨通往库房的那条窄廊里,她与匆匆走来的柳娘子“巧遇”。
“柳娘子忙着呢?”林清越含笑招呼。
柳娘子连忙躬身行礼:“给世子妃请安。正要去库房取些调料。”
“嗯,去吧。”林清越点点头,与她错身而过时,袖口似乎被廊柱上凸起的木刺轻轻挂了一下,她“哎呀”轻呼一声,抬手整理衣袖,指尖那对白玉耳坠便“恰好”滑落,叮当一声轻响,滚到了柳娘子脚边的阴影里。
林清越仿佛未曾察觉,自顾自整理着袖子,往前走去。
柳娘子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对莹润的耳坠上,眼神闪烁了一下。她迅速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飞快地弯腰将耳坠拾起,攥在手心,然后加快脚步,闪身进了库房。
林清越背对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约莫半个时辰后,柳娘子果然寻到了林清越院中,声称捡到了世子妃的耳坠,特来归还。
林清越接过耳坠,仔细看了看,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正是这对!多谢柳娘子了。这对耳坠虽不名贵,却是家母所赐,若是丢了,倒真是心疼。”她热情地让柳娘子坐下,又吩咐小荷上茶。
柳娘子推辞不过,只得在绣墩上坐了半边,姿态恭敬而拘谨。
“柳娘子在后厨操持辛苦,”林清越闲话家常般说道,“世子近来胃口似乎好些了,多亏你们用心。”
“这是奴婢分内之事。”柳娘子垂眼答道。
“唉,只是这王府里,近来颇不太平。”林清越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前有刘老头不幸落水,后又有张婆子疯癫伤人,连胡先生也病倒了……母妃为此很是烦心。说起来,张婆子疯言疯语,说什么‘拿了那么多’、‘非要人命’、‘脑袋都没了’,听着真是骇人。也不知是真是假。”
柳娘子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但她面上依旧平静:“那张氏素日便有些神神叨叨,如今怕是得了失心疯,胡言乱语作不得数。世子妃不必挂怀。”
“是吗?”林清越轻轻抿了口茶,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柳娘子,“可我听说,刘老头出事前,好像和胡先生有过争执?张婆子又是在后厨做事的……柳娘子常年管理采买,与胡先生、张婆子都熟稔,可曾听闻些什么?毕竟,这无头尸案一日不破,王府上下,人心惶惶啊。母妃的意思是,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尤其是提到“无头尸案”和“老王妃定要查清”时,柳娘子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奴婢……奴婢不知。”柳娘子声音有些发干,“胡先生管账,张婆子只是粗使,奴婢与他们……并无深交。”
“哦,那就好。”林清越笑了笑,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我也是多虑了。只是想着,柳娘子是个明白人,在这王府多年,想必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有时候,跟错了人,办错了事,等到想回头,恐怕就晚了。刘老头和张婆子,便是前车之鉴啊。”
她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又意有所指。柳娘子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虽然依旧强自镇定,但眼神里的慌乱已经掩饰不住。
“世子妃……教训的是。”她低声道,声音有些发颤。
“罢了,我也只是随口说说。”林清越放下茶盏,笑容依旧和煦,“耳坠找回来了,我也就放心了。柳娘子且去忙吧,后厨离不开你。”
柳娘子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告退,脚步竟有些虚浮。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林清越知道,钉子已经埋下了。恐惧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接下来,就要看柳娘子自己的选择了。
当夜,陈逸秋那边也传来了消息。他通过军中旧部,还真打听到些津港的异常:大约五六日前,有一艘挂着闽地商号旗、但船型明显有海外改装痕迹的中型货船悄悄入港,卸下了一批用油布毡子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并未走官方榷场,而是直接由几辆密封的马车接走,去向不明。负责接货的人里,似乎有广通票号的标记。而那艘船,在卸货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停在僻静码头,似乎在等什么。
时间点,正好在海鲈鱼事件前后。
“那艘船还在吗?”慕寒问前来报信的墨韵斋手下。
“昨日黄昏时分,已经悄悄离港,往南去了。”
“看来,‘明珠’已经卸下,‘泊期’已过。”慕寒眼神冰冷,“柳娘子加急要的那批海鲈鱼,恐怕就是为了掩护这批真正的‘货’顺利转运出码头,或者,那批‘货’里,有需要特殊保存的东西,混在了海鲈鱼里进了王府,再经由柳娘子之手,通过书生那条线送出去。”
那么,刘老头到底发现了什么?是发现了这批异常货物的蛛丝马迹?还是无意中看到了那批“明珠”的真容?以至于被灭口,连头颅都被割走——或许,是为了确保他看到的、或者他可能藏在身上的某样证据,不被发现?
“盯紧柳娘子。”慕寒下令,“另外,想办法查一下,最近京城黑市,或者某些特定的收藏圈子,有没有出现特别珍稀的海外宝物,尤其是……夜明珠、大型珊瑚、未经雕琢的极品玉石,或者……一些海外才有的奇巧机关、药物配方。”
众人领命而去。
压力似乎传递得很快。第三天上午,林清越正在房中核对秦伊烟新送来的、关于胭脂铺子更详细的成本核算,小荷忽然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地禀报:“世子妃,后厨的柳娘子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林清越和旁边正在“玩”七巧板的慕寒交换了一个眼神。
“让她进来。”
柳娘子进来时,脸色比前日更加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一夜未睡好。她这次没有带任何东西,空着手,进门后便噗通一声跪下了,未语先流泪。
“世子妃……求世子妃救救奴婢!”她声音哽咽,充满了恐惧。
“柳娘子这是何意?快起来说话。”林清越示意小荷扶她。
柳娘子却不肯起,跪行两步,压低声音,泣道:“奴婢……奴婢知道一些事情!关于刘老头,关于胡先生,还有……还有那些从海上来的‘脏东西’!奴婢愿意全都说出来,只求世子妃能保奴婢一命!他们……他们怕是要杀奴婢灭口了!”
果然!压力之下,柳娘子崩溃了,选择了反水!
林清越心中一定,面上却露出讶异和凝重:“柳娘子,你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有冤屈,本妃和世子,定会为你做主。”她特意提到了“世子”。
柳娘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许多,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是……是胡先生牵的线。大概一年多前,他找到奴婢,说有条财路,只需奴婢在采买记录上做些手脚,将一些特别的‘货’混在寻常食材里运进来,再找机会交给特定的人,便能分得不少好处……起初只是一些南方来的精巧香料、绸缎,后来……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开始夹带海外来的珍珠、宝石,还有……还有一次,是一小箱金砂!”
她喘了口气,脸上恐惧更甚:“刘老头……他本来是负责后园花木,有时也帮忙搬抬货物。有一次,他撞见了胡先生和外面的人在后园假山后面交接一批新到的‘货’,那批货用檀木箱子装着,封得极严,但刘老头鼻子灵,他说闻到了一股……一股很奇怪的甜腥气,像是什么活物的血……他当时没敢声张,但后来偷偷告诉了我,还说他觉得那箱子的大小形状,不像是寻常珠宝,倒像是……像是装人头那么大的匣子……”
人头大的匣子!甜腥气!林清越和慕寒心中剧震。
“再后来……没过多久,刘老头就出事了。”柳娘子声音发抖,“尸体在荷花池被发现,头……头没了!胡先生说他是自己失足落水,被水草缠住,头被池底的石头撞掉了……可奴婢知道,不是的!刘老头水性很好!而且……而且张婆子后来偷偷跟奴婢说,刘老头出事前那晚,好像往胡先生屋里塞了张纸条,后来胡先生脸色就很难看……”
“张婆子也知道?”林清越追问。
“她知道一些,帮着搬过几次货,但核心的事情胡先生不让她碰。刘老头出事后,张婆子就吓坏了,整天疑神疑鬼,说胡先生和外面的人要杀她灭口……结果,前几日她果然……”柳娘子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你说的‘外面的人’,是谁?书生?还是广通票号的孙掌柜?或者……集贤书院的苏博士?”慕寒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柳娘子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这位平日痴傻的世子,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出如此精准的问题。她看着慕寒清明锐利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血色尽褪,颤声道:“……都、都有接触。胡先生主要负责和广通票号的孙掌柜对接银钱和大部分货物。但最紧要、最隐秘的那几批,尤其是最近这半年,指定要混在海鲈鱼里送进来的,是……是一个年轻书生来传的话,说是一位‘苏先生’要的。那书生武功很好,神出鬼没。至于苏先生是谁,奴婢真的不知道,只隐约听胡先生提过一句,说是位‘了不得的清贵人物’,连宫里都有人。”
“宫里的人?可是姓王?”林清越追问。
柳娘子茫然摇头:“这……奴婢不知。胡先生口风很紧,只说过宫里有人照应,让奴婢放心做事。”
看来,柳娘子所知也有限,她更多是执行者和分润者,并非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