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闻耳抱着膝盖坐在雪夜中。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冷意没有下来找他,路上寥寥的行人朝他投来好奇的一瞥。
幸亏这里是中城区,没有奇怪的流浪汉。
路上零星飘过几辆车,带起飞扬的雪籽。回想起出门时,耳机砸在门上发出的巨大声响,闻耳心里一片荒芜。
父母是不可靠的,男朋友也一样。
他以为和冷意谈了两年,会有点情分,原来终归不过是跳梁小丑。
雪夜里,刺目的灯光扫来,闻耳不自觉地用手挡在眼前,他讨厌这样的灯光,黑暗是他唯一的倚仗,这样的灯光,会让他感到无所遁形。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的身体变得很热,又无力。
应该是发烧了。
闻耳将头埋在膝盖里,用小臂圈住自己,恍惚间,他感到身体一轻,好像被人抱起。
他无力睁眼,只感到周遭有一股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大概是去见了上帝,好像上帝对他还行,让他睡在一团祥和柔软的白云里,周围有些响动,但他顾不得了。
他太困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闻耳不自觉在云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他想,就这样一直睡着,不要醒。
……
“先生,要不要叫医生来输液?”
“没事,让他烧。”
男人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语调极端冷静,“研究表面,体温每上升1℃,病毒在体内的复制速度就会减缓至原本的二百分之一。”
林妈看他一眼,不敢说话,默默退下。
呵,嘴上这么说,实际呢?
他已经在这守了三个小时了,昨晚应酬到四点才结束,回来又衣不解带的守到天亮,弄得林妈瞠目结舌。
他们这样的人,时间比金子还珍贵。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冷德文会做出来的事!要知道,他今天早上还有一早上的会。再过一个小时,就该出发去律所了。
林妈忧心忡忡,退至门外,和老林对了个眼神。
楼梯转角,老林吸了口烟:“在路上看见这小子,我就知道没好事了,我都没注意,就那么一瞥,冷先生就先看见了!开过了的车,又生生绕了一个街区倒回来。”
“你是没在场,”老林咂舌,“德文什么时候这么紧张过一个人呐?”
“你说,这要不要告诉太太?”
“千万不要——”
“林妈,换盆水!”屋内声音打断两人交谈,林妈在围裙上抹了抹手,高声应道,“诶!来啦!”
还没到家,冷德文已经让林妈打开了地暖、空调,确保被褥舒适柔软,回来就直接抄着人,揣进被窝里。
自己却还是那一身黑色呢子大衣。
落在肩头的雪化了,沉进大衣里,几乎能拧出水来,林妈心疼道:“先生,你好歹合一合眼吧?去洗个澡,换件衣服,这儿有我呢。”
自抱了这个挂件回来,冷德文一直亲自照顾,不假人手,林妈心疼得不行。
在她心里,冷德文是在外边叱咤风云的人物,什么时候干过这种老妈子的活?
“没时间了。”
冷德文接过林妈递来的帕子,一抹脸,“去拿件新的衣服。”
床上的人鼻子咻咻出着热气,脸上弥漫着不正常的潮红,冷德文拿手去贴他额头的温度。
“给他熬锅粥,等他起来了喝,米要煮得软烂些,好消化,”冷德文边换衣服边飞快叮嘱,
“对了,再放一些小米,还有枸杞、红枣,不要让他吃的太快,淡盐水要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身边不要离了人……”
“行了,我的先生,”林妈实在听不下去了,没好气道:“我比你知道怎么照顾人。”
冷德文失笑,真是关心则乱,都忘了,自己小时候生病还是林妈照顾的。
可走出两步,他又倒回来,接着嘱咐:“让朗过来,坐在边上盯着他。发烧不过104℉,不要用药,衣物一定要保持干燥柔软……”
冷德文这次话没说完,径直被推出了门。
朗是冷德文的家庭医生。
林妈心里默默为朗点了根蜡,一个家庭医生,派上了护工的活。
临走前,老林对林妈最后说的一句话是:
“你可小心伺候吧,这位主可不是好伺候的。”
怎么个不好伺候法啊?
老林出门前撂下的这句话,让林妈心里一天都跟着提心吊胆,可小孩儿脸颊不过巴掌大,窝在被褥里,只占枕头块儿的小小一点,乌发雪肤,两条眉毛不安的蹙起,嘴里时不时呢喃,林妈望着,心都要化了。
“囡囡,”她放柔声音哄床上的小孩儿,“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啦?”
.
闻耳简直觉得自己神智昏聩。
竟然会在那样恍惚的场景下,幻视冷德文的身影,甚至那股令人沉溺的沉香气息就好像萦绕在自己身边一样。
一个人能救你第一回,还能救你第二回、第三回,第无数回吗?
也太软弱了。闻耳在心里嘲笑自己,男朋友都靠不住,还指望靠八竿子都打不着的男朋友哥哥吗?
“闻耳要是欺负你,跟我说。”
冷德文清淡的嗓音在脑中回响,让他觉得自己脑子好像进了水,他们才是一家人,找他?
水不停的在脑中晃荡。
嗡嗡作响。
闻耳在一片嗡鸣声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