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道歉是最快解决冲突的方式,冷德文会毫不犹豫道歉。可惜还心高气傲的闻耳,并不懂得这一点。
低头打脸来的太快,快到猝不及防。
闻耳:啊?
就,这么容易吗?
即将满意喷涌而出的泪水戛然而止,看外表,这位先生不是很高傲的人吗?怎么会……
闻耳在心里发出森贝儿表情包“我笨笨的”。
有人说,人活着,不蒸馒头争口气。可他太年轻了,年轻到不懂得,成熟的人,不争一时之气。
“道歉。”
冷德文加重语气。
林叔磕巴,他今年多大?是从小看着冷家兄弟长大的老人,在冷家这么多年,地位超然,几乎称得上是二号首长,谁见了不得尊称他一声“林叔”。
没想到却要在这小子面前低头。
后视镜中映照出闻耳冷白的脸,眼圈还红着,林叔握着方向盘的手发紧,而他即将要为自己的轻视付出代价。
向这么一个才满二十岁的小孩。
车内一霎寂静,落针可闻。
冷德文掀开保温杯盖子,徐徐拂开热气,似在等待。
阴沟里翻船。
如果后座是位贵客,他不会这样对待,如果今天后座是冷意,是郑林枫,哪怕是位冷德文的助手,他也不会这样对人家说话。
“对不起。”林叔没再用上海话,换回字正腔圆的中文,一字一句。
闻耳惊讶到打了个嗝。
“开车吧。”
车辆徐徐启动,与冷意开车喜欢骤起骤落不同,冷德文的车平缓到像在开船,是闻耳从没有过的乘坐体验。车内灯光昏暗,他几乎看不清冷德文的神情,他也没好意思偏头去看,只望着车窗外移动变换的窗景。
只听冷德文淡道:“现在还觉得我看不起你?”
闻耳咬了一下下唇。
冷德文轻“呵”一声,没再说话。
“我也给你道歉?”
“不是!”闻耳疾疾转头,对上冷德文那双冷沉的眼,这双眼和冷意的很不一样。冷意的眼睛明亮,狂躁,带着永不停歇的不安分。而这双眼,却像一口深潭,你永远打量不清他在盘算些什么,
“那是什么?”
“你原本追上来,是想对我说什么?”
车内挡板缓缓升起,将后排隔绝成一个只剩两人的空间。
冷德文转脸盯着他,眼神幽深幽深,闻耳一时失语。
他原本……只是想对他道谢……
“我没有丝毫不尊重你的意思,如果老林给你造成了这种错觉,是我的问题,我道歉。”
“让你等久了,对不起。”
这种事其实是很看主人的意思的。
司机和秘书的态度,往往代表的是主人的态度。老林不是没有经历过,有些时候,替冷德文送客户回家,要躬身替人家开关车门了,目送人家进门后才能远去。
不然就会被视作轻视,这样的轻视,往往会造成不可磨灭的后果。
“不关哥的事……”闻耳脱口而出。
“哦,现在知道叫哥了。”
刚才不是还直呼其名,冷德文。
车里没有石子,倘若有一颗石子,闻耳现在一定已经将它踢飞到天边去。怎么自己就叫得这么顺口?可对上他,自己气势就是莫名矮半个头。好像光脚在房屋里跑来跑去的小孩。
冷德文将自己的名字放进齿间咀嚼,低哄:“所以你本来打算跟我说什么?”
冷德文一天要听很多人说话,要和数不清的人打交道,客户喋喋不休的抱怨,芝麻大小的法律条文,秘书和调查员的汇报,和尊敬的法官博弈……下班后,他最常做的,是阖眼,闭目养神。
他现在很累了。
可只有此刻闻耳的话,他最想听。软糯像米粒一样的声音,敲打在他心上,敲得心尖发痒。
闻耳一颗被风吹皱的心慢慢回转,涟漪散去,终于道出原本想说的话:
“谢谢。”
再多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乖。”
铁黑色的保温杯放回原处,冷德文道:“你是我弟弟的对象,无论父母那边是什么意思,我都把你当做弟弟,和冷意是一视同仁的。”
冷德文摩挲着腕上百达翡丽的精钢表带,蓝色宝石在银色的曼哈顿下漫反射出冷冽的光,脸上的表情却是那么真诚。
闻耳的关注点却跑偏,“不管父母什么意思”,所以冷家父母果然不同意对吗?冷意没有说谎?
闻耳脸上挤出一个笑。
再次道:“是,谢谢哥。”
谁都没再说话,闻耳扭头看向窗外,他喜欢曼哈顿。有时,曼哈顿是金色的,有时,曼哈顿是银色的。
他们路过一间小酒馆,那是闻耳以前常来听脱口秀的地方,他仿佛看见了以前的自己,场歇时,和吹萨克斯的黑人乐手在街角一同说笑。
恣意、畅快。
半晌,冷德文回过味来:“所以,刚刚在撒娇?”
闻耳霎时像踩了尾巴的猫:“我没有!”
冷德文意味不明“地拖长音哦”了一声,“住哪儿?”
“什么?”
“送你回家。”冷德文唇边荡开一点微末的笑意。
纽约经常下雪,一落雪,地上便全是脏污的雪泥。雪在天上时,是漂亮的,落了地,就成了冰碴,只有不用出门的人有心思赏雪。
闻耳半晌没吭声,直到冷德文抬了抬眉毛,闻耳才小声道:“下城区116街。”
不知为何,他没报冷意的地址,不知为何,他不想让冷德文知道,自己正和他弟弟在同居。即使这对于每一对情侣来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下意识地报了以前合租的小屋,和李松的那间。
“嗯。”
“过来,帮我点眼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