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耳追上冷德文背影的那一刹那,四五个人同时驻足,转过身来,注视着他。甚至还有人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闻耳一时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该死,今天怎么出奇的嘴笨?一定是行头不好的缘故,穿着这身侍者的黑色燕尾制服,无端低人一等、矮人一头。
经理讪笑:“您看,这事儿闹的……”转过头来揪闻耳,耳提面命,“你不要命了?快回去工作!”
他才不信,冷德文是他代表律师那一套。这不过是上位者好心解围的托词。
来打临时黑工的小年轻,哪能真请的起大律师?
“你放开,这工作我不干了!”
经理面红耳赤:“你、你……”连着“你”了三遍,也没理出个所以然,大客户就在眼前,他反而不能成为先失去风度的那个人。
经理心里都快恨出血了,面上的微笑逐渐露出了狰狞的味道,“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哦?是吗?”闻耳反唇相讥,“那你说,哪个是敬酒,哪个是罚酒?”
奇怪,怎么他对上冷德文时嘴笨,对经理却可以这样口齿伶俐。
经理犹如喉中被卡了苹果核般哽噎。
冷德文一行不耐的看表,他们的时间比钻石还珍贵,没工夫看人吵架,冷德文对一行人低语几句,挥退经理。
“找我有事?”
闻耳摇头。
“有话说?”
他清凌凌一双眼直勾勾望向冷德文,下唇轻咬,模样为难。
冷德文眯起眼。
熟悉他的人就知道,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代表这位声名赫赫的大律师在不耐,在盘算,每当这时候,就要有人倒霉了。
可惜,闻耳什么也不知道。
他还在低着头,盘算着该如何感谢他。
一句谢谢好像太过轻描淡写,但更贵重的礼物,他又拿不出来。
真是进退两难。
冷德文看着年青人打璇的发顶,他想,这小孩儿看起来这么乖,怎么这么桀骜?连发顶都不安分的卷翘?
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场合?
酒吧!
再高档的酒吧,它也是酒吧!
是酒吧,就承担着释放人类□□的功能。
白天藏在得体衣着与礼貌微笑下的,多少不安的躁动的欲望,都尽皆释放在此处。
有多少人在这里胡搞?乱抽大麻?人们在这里求微醺赧意、求酩酊大醉、求高声欢笑,唯独不求公平公正。
酒吧保安的功能,也不过是阻止两个人进同一个卫生间。
而闻耳在妄想什么?妄想在酒吧里,经理会为他出头?那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没让他往别的男人腿上坐都是好的了!
冷德文出奇的愤怒,在看到闻耳的那一瞬就恼怒。心火如同岩浆一般熊熊燃烧,龟裂大地,先是对伊森恼怒、对经理恼怒,然后是对闻耳恼怒,最后,所有的怒火都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了冷意。
一定是冷意的错。
如果冷意对他足够好,这小孩儿需要出来打这种工吗?
啧。
冷德文不想在这里教训他,对待未来弟媳的方式,是不是叫弟弟把他领回家?但他却没这样做,而是唤来秘书:
“送他上车。”
上车?
上什么车?
上哪个车?
闻耳一头问号,云里雾里,直到被塞进他曾经在街角看见过的黑色奔驰,坐上那张纯黑色的皮质沙发,他才有实感。
——哦,他竟然被送到了冷德文的车上!
纽约的天气这样坏,他的车内却依然干燥温暖,甚至隐隐浮动着一股幽微香气,与世隔绝。
仿佛另一隅天地。
遮风挡雨。
闻耳心中没由来浮现了这个词,鼻头一酸。
真好,可惜没人为他遮风挡雨了。
闻耳端坐在后座,手搭在膝盖上,像个最遵纪守法的小学生,就差带上红领巾的那种。
然而一个小时过去了,冷德文仍然不见踪影。
闻耳开始不安。
他想起冷德文那阴沉的脸色,倨傲的下颌线,居高临下的眼神。那时他太慌张,只忙着对付经理,却忘了去看冷德文的脸色。
“不好意思,请问……我要在这里坐多久?”
前座中年男子头也懒得回:“不知道。”
“那,德文哥什么时候来?”
男人依旧用后脑勺对着他:“不知道。”
闻耳来了气,“那你知道些什么?”
那人终于正脸看他:“冷先生说让你在这等。”
闻耳看清楚了那张脸,华人,国字脸,小平头,脸上沟壑纵横,他换了中文,一字一顿:“我想回家了!”
中年男人没再理他。
闻耳简直咬牙切齿!他不知道,他生气的模样其实非常漂亮,小脸煞白,因为怒气,嘴唇也染上越加艳丽的红色,好一个唇红齿白的小孩儿!
难怪冷先生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的!老林在心中暗叹,放软语气,“冷先生让你在这儿等他。”
这次,消极抵抗的人成了闻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