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耳扭过头，侧脸冷若冰霜：“不好意思，我想先回去了。”说着，就准备推开车门，但车门竟然纹丝不动！

老林宽慰他：“冷先生从来不会让人家等超过半小时，他让你在这等，必然是心中有打算。”

“你是在这儿读书？”

“不然呢？打黑工？”闻耳再次反唇相讥。呵，我不是留学，难道我是专为打黑工才出来的吗？

他没发现，自己这时就像长满了刺的刺猬，见人就扎。

“欸，侬这小宁……”老林带出了上海口音。

他才小宁，他还老宁。

他讨厌他。

他讨厌这一切。

凭什么冷德文说，让他在车上等，他就得在车上等？刚开始对冷德文的感激此刻荡然无存。

他讨厌司机的打量，也讨厌冷德文没有温度的瞳孔。

那是什么眼神？鄙夷？轻蔑？瞧不上？

你瞧不上我，我还瞧不上你呢。你才是那个不请自来的辩护律师，闻耳恨恨地想。我要你替我辩护了吗？感恩的心情消失掉无影无踪，他现在已经忘了“谢谢”两个字怎么说。

比起解决问题，被看不起更让闻耳心痛！

如果现在不是有司机在前座，如果不是坐在他的车里，如果不是不知道冷德文什么时候会进来，

他真想把自己的头发揪掉！

他在瞧不起自己吗？一个是上东区的公子哥，一个是赫赫有名的大律师，而一个呢？是酒吧侍应！冷德文对自己做服务生怎么看？他们会让冷意和这样的自己交往吗？冷德文会不会认为自己是在给他们丢脸？

自破产以来，他一直骗自己，自己还和从前一样。他依然能够过得很好，打工、上学、赶due，from pay to pay，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不都是这么过吗？

为了一张又一张的账单疲于奔命。

但是直到此时此刻，当男朋友的家庭是自己服务对象的时候，他才感到了切实的差距。

不是一起携手并肩吃饭、喝酒、逛博物馆、看演唱会的人，而是，他去服务他们。

好像服务这个词，天生就低人一等。

服务生怎么了！

闻耳心中恨恨，服务生也是凭自己双手劳动换钱呀！这讨厌的资本主义社会！

在车里的时间越久，他越是不忿。

闻耳其实有很多话要讲，但是一群人衣冠楚楚站在那里，西装革履，围看着他。那样子，跟看猴没什么两样。

这里摆明了没有他说话的位置。

如果换一个场合就好了，如果换一个身份就好了，如果是在学校的毕业式，或者某个演讲台上。他起码也会拥有和他们平等对话的机会。

但他无论如何，总可以离开吧。

他可以不玩这场游戏。

谁还不能出门左拐，左上角点叉了。他不玩了行不行啊？

闻耳重整旗鼓：“我要回家了！”

“哎你……”

还没待两人开始新一轮的拉锯，车门突然被拉开。

冷德文卷着寒气上车，前座的老林当即一凛。

“在吵什么？”

老林手握方向盘，赔笑：“这位小少爷要下车。”

“哦？”冷德文用目光质询。

小少爷？不是小宁吗？是小宁还是小猴？他刚刚可不是这么说自己的。

闻耳瘪着嘴不吭声。

“是我来晚了？”

闻耳摇头。

冷德文有心想摸一摸他的发旋，但动了动发凉的手指，又作罢。他一派闲散的靠在后座上，揭开保温杯：“那是在闹什么？”

闻耳憋气良久，终于吐出一句：“你的人不喜欢我。”

老林大跌眼镜。

这是什么严重的指控？他连连摆手，意思是，我可不敢。

你的人？他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你的人？

知不知道他最希望谁是他的人？

冷德文心下发笑，面上偏还一派端肃，“哦？说下去。”

顿了顿，小孩儿又吐出一句更严重的指控：“你也不喜欢我。”

冷德文拿保温杯的手一顿：“这从何说起？”

闻耳感觉心腔子里发酸，好像是晒过了头的橘子，酸到发涩。

这话一出，闻耳更是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涩意止不住的往外冒，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打工时很好，面对冷意时也很好。

但就是在冷德文这里，委屈怎么憋也憋不住。

非要说个痛快。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把冷德文当成了垃圾桶，把这些天来的所有委屈、不甘、苦涩，都融合进了对冷德文的指控里。

“我叫你好几声你都不理我。”

“我等了好久，车门都被他锁死了！”

“你根本瞧不起我！”

“等等……”

眼见指控越来越严重，冷德文断然道：

“老林，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