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
冷德文坐在汽车后座,他正在审视郑家刚送过来的案子,一个编剧将电视台准备毙掉的电视剧最后一集私自放到了网上。
这案子说来不复杂,电视台购买了剧本,就100%拥有改编和放映权,冷德文看了,这一集在油管上已经超过百万播放。
站在大郑先生的角度,这人的行为百分百构成侵权,可向对方索赔超过六百万美元。
问题是对方找了方达律所。
这家律所一向以刁钻出名,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他们会怎样切入?诉求又是什么?
食指在膝头轻叩,律师,最擅长揣度人心。
林叔闷头开车,他知道,冷德文思考的时候,最烦别人做声,只是车内安静,刚刚冷意的话,他也听得分明。
闻耳?那是谁?
冷意也太会打电话了,把他哥当什么?打发人的事也好意思开口?
林叔跟着冷德文十几年,自然事事都站在冷德文的角度考虑,他只是不能明着表现对冷意的不满。
等到车子开过一个街区后,冷德文才淡淡开口:“掉头,去大都会博物馆。”
林叔一凛:“可您和大郑先生已经约好……”
“开。”
一个简简单单的字,林叔立马偃旗息鼓:“是。”
车辆银鱼一样滑入车流中,冷德文下车时,正看见闻耳在博物馆门口吹风。人来人往的,他竟然第一眼就看见他。
闻耳今天和在警局完全不一样了。
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
黑发柔软温顺的搭在额前,薄如蝉翼的皮肤冻红了,更显出这是怎样一个玲珑剔透的小人儿。
天色寒冷,落叶簌簌。
他就这么站在门前,任凭刀子一样的风往脸上刮。
也不知道找个暖和点的地方等着,冷意这小子就这么值得吗?冷德文心头无端浮出一点薄怒。
冷德文合上车门:“我去去就来,”抬手看一眼腕表,“十分钟。”
林叔在车内读秒。
冷德文时间观念极强,能抽出这十分钟已经很不容易了。
“怎么不进去?”
闻耳明显一惊:“德文哥?”
冷德文淡笑:“不错,还记得我的名字。”
闻耳不好意思地挠头:“怎么会轻易忘记,”他脸一红,“我怕你们看不见我,冷意呢?伯父伯母呢?”
他今天是特地告了假过来。
他想过了,如果能在冷父冷母面前留个好印象,或许他们会资助自己吗?为此,他还特地做了功课,将博物馆里有名的艺术品在网上云观看了个遍,
就为了在冷家父母面前施展拳脚。
怎料……来的竟是冷意的哥哥,冷德文。
他抬头向冷德文身后张望,明显对他这个哥哥毫无心思。
冷德文的喉结滚了一下,“爸妈病了,冷意陪他们去医院。”他口才最好,法条案例张口就来,在庭上对着法官能将黑的说成白的,可在骗面前这个小人的时候,心里竟然突突了一下。
“什么病?严重吗?在哪家医院?要不要过去看看?”闻耳一叠声的问,问完,又觉得自己唐突:“我是不是问太多了。”
“不要紧,”冷德文道:“水土不服,肠胃炎,挂点水就好了。”
谎话一旦出口,便越说越顺。
闻耳神色间难掩失望:“这样啊……”
没人知道,他为这场见面推掉了15美金一小时的兼职,昨天还在油管看讲解看到半夜,今天更是一大早就起来挑衣服打扮了。出门前还特地找隔壁女生借了一点散粉,好让自己毛孔更细腻一些。
眼看面前小人眼里的光越来越黯,冷德文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带我逛逛?”
“您有时间吗?”闻耳微讶,上次回去后,他也探听了一下冷家的消息,像冷家大哥这种精英,不是很忙吗?
大约是冷德文相处起来实在是跟传言太不一样,太温和,他自然而然地就问出了口。
冷德文又看一眼腕表:“有。”
其实没有了,他和大郑先生约的下午两点半,现在已经两点,刚刚开车过来已经花费了太多时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打个电话就可以解决的事,自己偏生要亲自来一趟。
还打着冷意的旗号。
“好呀,你想逛哪个馆?”其实闻耳心里有那么一点疑问,爸妈生病住院了,还能在外面逛博物馆吗?但所学能派上用场总是令人兴奋的,闻耳兴致勃勃地介绍:“左边是印象派……”
身后,车内的林叔看见两人并肩进了博物馆,差点跌破眼镜,不是十分钟吗?怎么说着说着两人走进去了?这往里走了,还是十分钟能解决的事吗……?
大都会博物馆十分人性化,不仅学生免票,而且其余游客依照心意付费即可。闻耳刷了学生证过检,为自己能够白嫖而感到高兴时,恰巧看见冷德文十分大方地往里面丢了一百美金,顿时眼睛都直了。
这么……有钱呀?
这一百美金要是能给他就好了。
想到这里,闻耳恨不得能手伸进柜台,将那了绿油油的一百美金捞出来,揣进自己兜里。
冷德文神态自若地进了门。
“哥以前来过吗?”闻耳亲近油然而生,称呼愈加亲昵。
“没有,”冷德文道:“工作忙,没时间。”
假的,其实冷德文早就来过了。
十来岁的时候,父亲来纽约出差,一摊子经济文化专家来拍纪录片,父亲就带上他到大都会博物馆一起,当时头发花白的犹太人副馆长还在,亲自陪同讲解。
他发现,在闻耳面前,说谎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这么多年过去,大都会的风格还是没变,冷德文打量着周遭,两人穿过文艺复兴时期的走廊,庭中摆着海妖塞壬,两人边聊边逛,一路走到印象派区域。
闻耳发现,冷德文实在是一个很贴心的兄长。
冷德文见识渊博,谈吐得体,虽然没有来过,但总能提出让人耳目一新的观点,时常让闻耳觉得醍醐灌顶。两人走热了,他身上的帽子围巾这样一些挂件还全都跑到了冷德文手上。简直比冷意这个男朋友还要贴心称职。
他又注意到冷德文的手腕,翡冷翠一样的表盘,是冷松石的绿色,冷不丁,听见身边人问:
“喜欢莫奈?”
“是,看着它的画,觉得内心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