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间,远远地便瞧见了一素衣妇人持着一柄木剑,轻缓而凛厉地划出一剑一式。
她的眼前没有敌人,只有一草一木,一阵清风,甚至连她手中的剑,也不算是一柄真正的剑。
可在她的剑下,草色飞扬如絮,消杀了最后一点春色。
一个剑客,就算手中无剑,亦能杀人。
江湖中何尝不是如此?
“剑蒙子,都这个年纪了,还放不下你手中的剑?”一阵风吹过,不速之客来得悄无声息。
闻声,妇人的动作停了。
她望了过去,树下站着一个苍蓝色的身影。是莫过人。
“光说我,你放下了吗?”妇人笑着应道。
莫过人轻嗤一声:“我又不是练剑的。”
“这话说得不错。”妇人扔下手中木剑,朝莫过人走去,“可你这拳头连在身上,岂不是一辈子都放不下了?”
莫过人垂首,看着那双白净的手,却仿佛见到了淋淋的血在不断下坠,落到他的鞋面上,沉重得迈不开步子。
“这是我生来的债,从我练拳的那一天开始,就已注定了。”他喃喃道。
忽然,莫过人的肩上一沉,那个素衣妇人转眼就到了他眼前,重重一拍他的肩膀:
“若是天注定了便改不了,何必要让人活这一世?”
莫过人看着眼前的妇人,仿佛又见到了当年那个傲然于世的少年剑客。
他笑着摇了摇头,随着妇人的步伐向小院里走去: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个脾气。”
“我以为你会觉得我变了很多。”妇人淡淡笑着,笑容中却有着说不出的忧伤,“我的剑慢了,比当年慢了很多。”
“你至少收了个好徒弟,她的剑练得不错。”莫过人道。
“可她终究比不过你的拳头,在你手上恐怕伤得不轻。”那双仍旧锐利的眸子,直直看向莫过人。
莫过人一愣,下意识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和她交手了?”
“像你这么自负的人,若不是和她有过几招,怎么会夸得出口?”妇人冷哼一声,“我还不清楚你的脾气?”
莫过人无言以对,讷讷道:“你那徒弟跟个疯子一样,我在她手里也没讨到好。”
妇人弯了弯唇角,目中满是骄傲:“我蓝溪白教出来的徒弟,自然不差。”
莫过人见她如此得意,少时那点不服气又涌了上来,反唇相讥道:
“只可惜她身旁多了个小白脸,若不是为了他,你那徒弟也不至于栽在我手上。”
闻言,妇人的脸色变了。虽说她与梅遇风无血缘之亲,十年的师徒情谊却一点不假。
忽而听闻自己的宝贝徒弟身边跟了个小白脸,还为了这个小白脸不顾自身,顿时让她心里头蹭起一道火。
莫过人见她脸色不善,顿觉不妙。
身形一转,他便逃去三丈远:“我不过是来帮她送信的,你别把气撒到我身上。”
莫过人一边逃着,一边留意着身后的声响,生怕蓝溪白追上来。
直到耳畔只剩呼呼的风声,他才缓了下来:
“想必她的轻功也没有当年……”
忽然,他的衣领一紧,一只冰凉的手将他提了起来:
“别急着走,我还有话要问你。”
……
山前,来了三匹马儿。
马背上是三个年轻人,一个带刀的少年,一个负剑的少女,还有一个两手空空的和尚。
出了四方镇,仿佛天下都是路。
可在他们的心里,这天下不过只剩下了一条路。
行至一棵参天的古树旁,他们停了马。
狄青阳攥着缰绳,瞧着分叉的两条路,久久才低声道:
“两位,有缘再见。”
说罢,那匹枣红马便像是一条红缨般掠去,不带一点留恋。
近日,狄筠重病的消息传遍了江湖,狄青阳作为他唯一的儿子,自然要赶回去侍养父亲。
这条通往断刀门的路,他不得不走。
梅遇风始终都没有说话,见狄青阳走远了,便打马上路。
元复跟在她后头,见她不肯说话,也只能在心中轻叹一声:
她从来都是这样,就是伤心了也不愿让人知道。
秋时的天色多变,刚深入山中,他们便遇上一阵狂风。
才走到半山腰,便下起了雨。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不得已之下,二人只能到近处的一座破庙稍避风雨。
庙里头空荡荡的,只有庙中央放着一撞铜钟,上头爬满了蛛网,还有陈年的血迹。
一进来,元复便闻到一股腐朽的浊气,连连皱眉:
“这地方怕是十几年没有人来过了。”
梅遇风听了,却道:“不,这地方至少在三天内有人来过。”
“不仅来过,就是现在还有人在哩!”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头,大笑着从后殿里走了出来。
见到身上佩剑的梅遇风,他非但不怕,还笑呵呵地问道:
“这位大侠,你瞧着我像是几岁的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