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周家长辈携着三个仆人,一口空箱子到了周家看望年纪轻轻就当了寡妇的周夫人。
他打定了主意,要将那口箱子用金银财宝填满,光耀归乡。
可当晚,他便衣冠不整地冲出了周家,沿街奔逃:
“救命!有鬼啊!”
他被鬼吓得半身不遂,枯竹一样的身躯时时打颤,连走路也走不得。
周夫人好心,在周家将养他好一段日子。直到他受不住夜夜鬼怪叨扰,颤着牙让仆人将他抬回乡下去。
周老爷死不瞑目,夜夜都攀着周家院墙,不死心地向外望去……
这是四方镇仍在流传的志异故事。
……
“你们这帮年轻人,怎么个个都睡得跟只懒虫一样?”莫过人轻车熟路地从窗口翻进来,结果只见到一地的酒壶,还有酣睡在地板上的三人。
“难不成莫前辈一辈子都没睡过一次懒觉?”梅遇风打了个哈欠,从地上爬了起来。
“没错,我一辈子都没有睡过一次懒觉。”莫过人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将怀中的小木箱砰的一声放到桌上,“这是周夫人给你们的。”说着,他打开了这个木箱——
木箱里,整整齐齐放了三十余根金条。
“周夫人客气了,这我们怎么好意思。”一双白净手,迅速将木箱揽入怀中。
梅遇风看着那一箱金条,以及抱着箱子笑得喜滋滋的元复,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是不好意思,还是太好意思了?”
狄青阳也终于醒了,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喝得这么糊涂,脑袋痛得仿佛被人打了一拳。刚一起身,他步子踉跄着就要倒下。
所幸莫过人眼疾手快,一记浪淘手,将他稳稳当当接住,又顺水推舟推到床上躺下。
这一手,如潮汐涨落一般自然流畅,若不是莫过人铁了心要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小偷,以他这一手的功力,足以帮他在江湖上赚到不凡的名声。
两道横眉紧皱着:
“他才多大年纪,你们就让他喝这么多酒?”
两个“大人”彼此推脱着:
“这不赖我,他自己要喝的。”“谁知道他喝起来就跟一头疯牛一样,拦也拦不住。”
莫过人看着二人笑闹的模样,有些恍惚。他年轻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嬉闹人间,忘却年岁长?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变得这么唠叨,这么忧心忡忡?
“我该走了。”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这么快就走了?”梅遇风道。
“我要去送信。”想到当年那个抱着听风剑远走的少女,莫过人的眼里也有几分怀念,“我也很久没见过你师父了,她若是知道我与你大打出手,还伤了你,怕是饶不了我。”
忆起往事,就是莫过人这样阴晴不定的人,脸上都有几分淡淡的笑。
临别之际,他将那颗明珠又放回桌上:
“有的时候,该放下就放下吧。为了已经往生的人,要牺牲掉自己的一辈子,不值得。”
这话到底是说给梅遇风听的,还是说给周奇听的?
“你可知他是哪一位周奇?”元复问道。
“这江湖里,精通拳法,还轻功超群的周奇,也只有悲风谷的周奇了。”梅遇风早有耳闻一些江湖名人,特别是在蓝溪白口中,这位周奇更是传奇不断。
周奇虽是悲风谷的弟子,却因为痴迷拳法,年纪轻轻便拜在落霞谷的老谷主门下,做了老谷主的关门弟子。
老谷主虽是个老顽固,却格外疼惜这个外姓弟子。不仅将自己毕生所学都教授于他,更将他视若己出,连慕容玉都未曾有过如此亲睐。
这本该又是一个前途无限的江湖少年。
可十二年前,老谷主病逝。下一任谷主慕容文修,上任不过十余日,便被人痛下杀手,曝尸荒野。
同一段时间,周奇也离奇失踪,落霞谷从此不复昔日之辉煌。
曾有人传闻是周奇为了谷主之位痛下杀手,后被人揭穿,才不得不流窜江湖。
梅遇风也曾问过蓝溪白这个问题,她听过后,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死无对证,有谁会信他是无辜的呢?”
这话不错,接连两任谷主去世,江湖中的风言风语不少。就连周奇曾经最要好的悲风谷少主,与他血脉相连的表哥周凉武,从此也对他避而不谈。
周奇从此失去了自己至亲的师父、一同长大的师兄、还有曾经的家人,朋友。
从此,周奇便已死了。残活于世上的,只有一个孤家寡人的莫过人。
可人岂非生来就是孤独的?
婴孩出世时的第一声啼哭,究竟是因为赤裸于世间的恐惧,还是因为早早预知了未来将寂寞一生,不得不发出的悲鸣?
这个问题,始终是没有答案的。毕竟没有人能懂婴儿口中的囫囵语,也没有人想要读懂。
就像婴儿在子宫中孤独地回旋,人不过也是在广阔的天地间孤独地回旋。
莫过人是这样孤独的一个人,梅遇风呢?
她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个为她落泪,为她心伤的人,更有数不尽的朋友散布天下……
“元复。”她忽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