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笑晖的私人厨房,与其说是厨房,不如说更像一个极端洁净、充满金属与石材光泽的实验室。
这里没有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只有精确控温的烤箱、排列整齐如同手术刀般的厨具,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被强力抽油烟机瞬间卷走的、一丝不苟的食材原味。
姜夜明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见世面的感觉,他只觉得高端,大气,上档次,他那镜头里展现的,也如同他自己一样添了点灵动活泼。
可没了姜夜明,这里严谨整洁,可以说是贺笑晖的修行之地。
此刻,实验室的中心,是一只体型硕大、已然魂归西天的波士顿龙虾。
它色泽鲜艳,甲壳坚硬,两只大钳被专业工具利落拆解,露出饱满肥厚的虾肉。
贺笑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外面套着一条一尘不染的纯黑围裙,正微微蹙眉,审视着料理台上被完美分离开的、如同白玉般的大块龙虾肉。
他的动作精准、高效,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流畅。处理龙虾的过程不像烹饪,更像一场解剖。
指尖、腕力、刀锋的运用,无不彰显着多年严苛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
若是有旁人在场,大概会为这行云流水的技艺惊叹,但绝不会联想到“为心上人精心准备菜肴”的温情。
贺笑晖的动机,确实与温情关系不大。
还不是姜夜明的“奇思妙想”闹的。
芥末虾球。一道常见的泰国风味菜品,经粤菜师傅改良后,以沙拉酱(通常是蛋黄酱)和青芥末调制成糊,包裹炸至酥脆的虾球,口感层次丰富,酸甜、芥辣、酥脆、弹牙交织。
但,那是普通的虾。
贺笑晖面前的是波士顿龙虾。
虾仁巨大,肉质肥厚紧实,鲜甜味本就更足,但也因此,在裹上酱料后,如何让味道有效渗透,而不是仅仅停留在表面?
如何平衡龙虾自身强烈的鲜甜与蛋黄酱的醇厚、芥末的呛辣?这不再是简单的“裹酱炸虾”,而是一道需要重新计算配比的数学难题。
而贺笑晖,偏偏是个失去了味觉的“数学家”。
他无法通过品尝来调整“酸甜咸辣”的微妙平衡,只能依靠数据、经验和……别人的舌头。
于是,施云奇被召唤了过来。
他趿拉着人字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毫无形象地瘫在贺笑晖家那价格不菲的意大利真皮沙发上,看着在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的贺大少爷,嘴里啧啧有声。
“我说贺大少,”施云奇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满是戏谑,“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他指了指贺笑晖那双戴着一次性手套、正严谨地用厨房秤称量芥末酱克数的手,“您这架势,不像是在抓胃,更像是在搞生化武器研发啊。”
贺笑晖连眼皮都没抬,将称好的芥末酱与同样精确到克的蛋黄酱、炼乳、柠檬汁等配料倒入玻璃碗中,拿起搅拌勺,开始以恒定速率和方向搅打。
“闭嘴。试菜。”
“得令!”施云奇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凑到料理台边,眼巴巴地看着贺笑晖将第一批试验品——裹着薄浆、炸得金黄酥脆的龙虾球捞起沥油,然后迅速投入冰水预冷片刻再捞出(为了保持外壳酥脆和内里弹嫩),最后均匀地裹上那碗淡绿色的酱料。
第一个虾球递到施云奇面前。
施大少毫不客气,一口吞下,嚼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嗯……酱料味道不错,酸甜基底,芥末劲儿够冲,是我喜欢的力度。但是……”他歪了歪头,“龙虾肉本身味道太霸道了,酱是酱,肉是肉,感觉它们俩在嘴里各过各的,还没熟悉起来。”
贺笑晖面无表情地记录:“浸泡时间不足。酱料与虾肉融合度不够。”他转身,开始处理第二只龙虾,这次在虾肉表面用刀尖细细地划上了密密的十字花刀。“增加表面积,促进吸附。”
第二批虾球出锅,裹酱。
施云奇再次品尝,仔细感受:“这回好多了!酱汁能挂住了,味道进去了些。不过……龙虾的鲜甜味好像被芥末压了一点?感觉少了点层次,就是直白的‘哇好呛’然后‘哦好甜’,衔接不够顺滑。”
贺笑晖沉吟片刻,取出一小碟芒果泥,用微量勺加入了酱料中。“引入果酸和果香,平衡甜度,增加风味复杂度。”
第三只……
第四只……
施云奇从最初的兴致勃勃,吃到后来已经开始眼神放空,打着饱嗝摆手:“哥,亲哥!差不多了吧?我觉得第三版那个加了芒果泥的已经很好吃了!真的!米其林三星也就这水平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玩意还有吃撑的一天,一般都是来两块得了,就算虾不腻,这芥末酱也给他吃的直犯恶心。
贺笑晖看着第五批刚刚炸好的虾球,眉头依旧没有舒展。“油温高了几度,外壳脆度有细微差异。肉质弹性在最佳食用窗口期只有两分十五秒左右,超过这个时间,口感开始下降。”
施云奇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瘫回沙发,有气无力地说:“大哥,你清醒一点!你那个姜夜明,他是个吃芥末草莓拌猪血都能喊‘绝了’的主!你指望他能品出你这几度的油温差异和两分十五秒的口感窗口?他那个味觉系统,我怀疑跟普通人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你信不信,你今天就算把这芥末虾球换成芥末锅包肉,他也能给你吃得摇头晃脑、拍手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