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打倒我就有用吗?”
姜沅抹了一把掌心的血,腹部的那道伤口渐渐止住,竟然肉眼可见地在慢慢恢复,他抬起头,擦干嘴角的血迹,露出一抹狞笑:“没用的,就算你杀了我也无济于事,我知道她对你很重要,但是晚了,此刻她已经在炉里了,只需要再等片刻,就能知道你会得到一片灰烬还是一个惊喜。”
“太容易相信别人,迟早会吃大亏的。”
谢浮白注视他道,眼神在初阳下有些发冷:“我知道为什么有人叫你妖孽,要杀你了。”
“哈哈哈!”姜沅大笑起来。
他身上的伤口正在愈合,短短片刻工夫,方才那副血肉翻飞的模样已经看不出来了,这显然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谢浮白问:“你到底是谁?”
姜沅低低笑道:“我当然就是我啊。”
曾经有一个妖怪来找姜沅,希望他为自己造一个偶人,但他没有什么可以用来交换的东西,就挖出了自己的内丹送给姜沅,当火红的妖丹被鲜血淋漓地递过来时,那一刻姜沅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南烟。
同样身无长物,求助无门。
姜沅如愿给了他想要的,他便心满意足地离去。
后来那枚妖怪的内丹在姜沅的手上留了很久,摩梭了些时日,终于还是被他吞了下去,好在那是一个外表看着就很温驯的妖怪,他内丹也并不暴虐,给姜沅带来一些特殊的好处,比如永远保持年轻的容颜,和不知几何的生命。
他变得更年轻,像是刚离开循墨时桀骜不驯的样子。
循墨死之前姜沅曾回去过一次,晚年的循墨自知时日无多,遣散了所有的仆人,只留下自己制作的偶人作伴,姜沅站在隐秘的窗外,不着痕迹地望着老人:他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循墨头发已经花白,曾经高大的身躯也蜷缩起来,简直不像他记忆里那个严厉的人。
偶人尽职尽责地围绕在他的病床前,每个人的脸都与南烟毫不相关。
姜沅明白这是他在尽量避开南烟。
这个发现令他出奇地愤怒,他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我不在乎循墨。尤其当他的技艺已经超越循墨,而循墨几乎不再出现在公众面前,姜沅已经完全能取代他的名声、他的地位时,他理应不再为循墨产生任何情绪上的波动。
但另一边南烟已经成为他执念,所以他又绝不可能真的忽略循墨。
他的愤怒在于:“南烟是你亲手制造出来的,你怎么能真的无所谓?”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为南烟而不平。
或许是他的视线太灼热,让床上已经连起身都困难的循墨敏锐地察觉到了来自暗处,被注视的目光,他在一个偶人的帮助下,气喘吁吁地翻身去看,窗外却早已空无一人。
循墨死后,留下数不尽的黄金珍宝,是他这么多年来积攒所得。
年轻时他狂热追求金钱地位,爆发式地得到后变得贪婪、浮夸,他要住最好的房子、穿最好的衣服,什么都要最贵的,觉得世上一切都能轻易地得到,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他珍惜,这样挥霍地生活久了,到最后才觉得很累,他晚年过得很清简,什么都不再能引起他的兴趣,只留下这几个偶人相伴。
他将自己的遗物,这府里的一切都留给了姜沅。
无论从哪个角度算,姜沅都算是他唯一的传人。
偶人遵守主人的遗愿,静静地守在这里,直到姜沅去取走了他所有的库藏,然后将整座宅子付之一炬。
而姜沅此后居无定所、游历四方,数十年前才来到这梅龙河边定居,潜心研究造物之术。
村子里的人见他孤僻,不与外人交流,心生疑窦,又发觉他数年容貌身量未变,竟与刚来时没有任何区别,时不时还有不知名的陌生人来找他,鬼鬼祟祟,越发迷幻,而人对未知的东西总是敬而远之,一来二去便都躲着他走,只有那几个孩子不晓事,初生牛犊不怕虎,家里人千叮万嘱不管用,居然还敢跑来这里挑衅他。
姜沅嗤笑。
如果不是谢浮白插了一手,他一定让那些小鬼头知道厉害。
“时间快到了。”他在心里默默判断了时间,仰面对谢浮白笑道。
他这时居然还笑得出来。
谢浮白瞥他一眼:“你就这么笃定?”
“那是自然。”姜沅自信极了,如果是别的他或许不会这么笃定,但对于偶人,尤其是关于南烟的事上,他自恃付出了超出常人的慎重,自然是有把握,他背靠在铸造炉旁,反手拍了拍厚重的炉壁,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他示意谢浮白听。
“听见了吗?”
“……”
“如果她对你真的很重要,又怎么会跑到我手上呢。”
哪里是人,分明是披着人皮的妖孽。
姜沅:“妖孽?”
他歪着头想了想,若有所悟道:“哦!我想用你这偶人的壳子再炼出南烟,虽对你不起,可看在我过去也帮了不少人,实现他们愿望的份上,道长宽宏些,就不要跟我计较了吧!”
过去这些年的交易,让他说的像是做了天大的善事一般。
悄悄将手伸进袖子里,姜沅眯起眼睛,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况且,陛下应允我等行走在世间,一如人类。”
“哪个陛下?”
当今天下分崩,大大小小的地图上,曾经一国之尊的陛下也不再是什么珍惜玩意。
自从吞了那妖怪的内丹,姜沅有时能看见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不是很完整,而是偶尔闪现的、像风里的流云一样转眼便散了,那妖怪应当是活了很久,所以有些记忆中的片段也跟着内丹一起留了下来,飘渺的风声中有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身影。
转瞬即逝,却又无比真实地存在过。
“八百年前,曾经盛朝女皇陛下,孟临凰。”
天空中忽然飘来几片梅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