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烟后来一直与姜沅相依为命，虽然循墨制造了她，她却只在这个孩子身上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和久违的生命力，以及存在的意义。

只是她并没能活太久。

偶人是匠人用无数珍宝堆砌出来的生命，能存活多久本就没有定数。

损耗过大，心先死了，人也就跟着死了。

当她预感到自己的死亡将要来临时，便自作主张挖出了自己另外一只眼睛，换成银钱都留给了姜沅，这是她能为姜沅做的最后一件事，只是可怜这孩子从此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南烟带着遗憾死了，在她死后不久，有一天循墨忽然出现在那间破茅屋外。

他前段时间有几单重要生意外出，前几日刚回来。当他在当铺里看见那两颗摆的高高的夜明珠时，立刻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从前当他还没有现在的地位时，却毫不犹豫将自己手上最好的明珠放到了偶人尚未成型的眼睛里，他将自己全部的希望放在她身上，而南烟最终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最后成形时完美极了，如愿为他带来了数不尽的名声和金钱。

那是他第一个完美的作品。

也是他的孩子。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他在房门外徘徊良久，犹豫不敢上前。

直到姜沅从里面打开房门走出来的那一刻，四目相对，不用说什么，他就已经知道南烟不在了，否则她不会丢下这孩子一个人。

“你愿意跟我走吗？”他问道。

南烟在时恳求他收留姜沅他没有同意，现在南烟不在了，不管前面有什么龌龊，他们愿不愿意承认，他们都是世上仅剩的，最后和南烟有关系的两个人了。

循墨弯下腰，跟姜沅那双黑白分明、而又冷漠眼睛对视良久。

伸出手道：“跟我走，我会将我毕生绝学都传授给你。”

姜沅就这样成了循墨的徒弟。

尽管他从来没有叫过对方师父，循墨却也还是遵守诺言，教导他，将一身本领倾囊相授，他人冷静，又聪明，很快掌握了这门手艺，有时造出的东西连循墨都夸赞不已。

有一天，他谁也没有告诉，忽然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下人不敢打扰，就报到了循墨这里，循墨闻声赶去，对着那两扇紧关着的房门隐约感到些不安与焦灼。

此时他的鬓边已经有了白发，却还记得自己年轻时也常常这样，为了研究一样东西入迷就会忘了时间，仗着身体好能连着好几天不吃不喝，也不出门。

姜沅现在的状态岂不跟他从前一样？

他又在忙些什么呢？

房间内姜沅手持刻刀，他已经长大了，但纯白的面皮和幽深的瞳孔还是能看出些旧时的影子，手下的动作安静专注，熟练中又带有流畅的美感，毫不拖泥带水，每一个动作都已经淬炼了千百万遍。

木胎在他一笔一笔的雕琢下逐渐有了人形。

末了轻轻一吹，木屑顿时如雪花般飘落。

手下偶人的眉眼便更显得清晰了。

“南烟”他呢喃道，这么多年，他没有一刻放弃过恢复南烟的想法，现在终于迈出了关键一步，他从身上摸出一个荷包，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两枚夜明珠。

那珠子成色极好，硕大浑圆，而且一直被人好好保存着，如今拿出来依旧光彩照人。

他更加倍小心地将这两粒明珠嵌入偶人的眼睛，如果循墨在这里，就会发现这和他数年前制造出南烟时的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甚至就连那份期待也相似。

可惜，世上没有两朵一模一样的花。

循墨做不到，姜沅也做不到。

终究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当姜沅失败后垂头丧气地推开房门踏出来时，在外面循墨早已经等候多时，看他那垂头丧气的样子，循墨不用进去就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失败了？”

姜沅瞪他道：“不用你管，我总会成功的。”

循墨摇摇头：“你啊，就是不死心。”

他当初因为愧疚带回姜沅，又将一身本领教给他，没想到他还真有些天赋，多日相处也让循墨起了些爱才之心，他劝姜沅放弃对南烟的执念，南烟的存在本就是一场偶然，姜沅就是再有能耐，将来能造出成千上万的偶人，其中也不可能再有南烟了。

但这些话姜沅自然是听不进去的。

你当然可以放弃，你已经放弃过一回了，但我不会，我既然能造出千千万万的偶人，就一定能找回南烟，你做不到的事情，我能，就像我也迟早会取代你地位。

他攥着手里那两枚珠子，留下几句豪言，不久便消失了。

循墨不知道他的去向，倒是常常还能听见他的消息，他制作的偶人开始流入市场，精巧程度不输循墨，有人开始追捧姜沅，也有人等着看这对师徒的争斗，而循墨却毫无动静，似乎不以为意。

他开始觉得自己老了，年轻时追求的金钱名声都不再能引起他的兴趣。

随着姜沅声名鹊起，循墨却近乎息声。

天下第一偶师的名头易主，常有人从各地带着数不尽的金银财物、奇珍异宝去寻找姜沅交换，不惜千金求一偶。

他的造物之术出神入化，不只能还原出一个个面容姣好，栩栩如生的偶人，甚至有的还能生出自己的灵魂。

这对一些失去过重要的人来说，弥足珍贵，姜沅也因此攥得盆满钵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