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不是梅花的季节，哪里来的花瓣呢？

姜沅回头，看见一直紧闭的炉门已经悄然打开了，燃烧的火光已经熄灭，隐约还有些烟雾，烟雾中站着一个人影，面目模糊不清。

他站起来，激动地向着人影唤道：“南烟，来，到我身边来。”

那影子听懂了似的，当真缓缓移动一步步朝他走来。

当她越来越近时，人影越来越清晰时，已经依稀可以看出是个女子的身形，一头长发近乎垂到脚踝，高挑而柔美的样子。

她缓缓走近，睁开眼睛。

“南烟……过来！”姜沅目不转睛地盯着人影道。

谢浮白在他身后，同样注视着。

越来越多的花瓣朝这边飞来，渐渐在半空中落成了一场花瓣雨，强烈的梅花香气席卷而来，霸道又浓郁的红色香气充斥着人的眼前和鼻端。

梅龙河边的梅花提前开了。

这时候如果有人从高处俯瞰，会发现蜿蜒弯曲的河道旁，原本光秃秃的梅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生命力，枝头冒出无穷无尽的花苞，又在下一瞬间开到极致，像一条盘旋在山河大地上的红色巨龙。

当炉里的身影踏出的那一刻，那些遮挡的烟雾都消散了。

她赤着一双莹白的脚，身披一件简单的白衣，漫天飘舞的梅花雨里凭空幻化出一柄如雪长剑握在手中，剑尖破开花瓣，踏空直指姜沅而来。

银雪色的剑身映照出她凌厉的双眼，她启唇用没有起伏的声线道：“你敢命令孤？”

这不是南烟，而是——阿遇。

姜沅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剑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在他肩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下一刻剑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里，刚醒来的阿遇身体还很虚弱，完全是靠着本能和记忆使出这一招，当剑消失时她的眼睛也闭上，整个人脱力向前倒去，衣袖如蝴蝶般在空气中滑落，谢浮白上前接住了她，让她躺倒在自己怀里。

姜沅失算了，尽管投入许多天材地宝，打开炉子的一瞬间，留下的只有阿遇，那些宝物的效用尽数被她吸收，滋养她淬炼出一身血肉。

此刻的她肌肤柔软，眼神灵动，俨然像个活人了。

姜沅抱着肩膀在一边问谢浮白：“你这偶人，是用何种材料所造？”

谢浮白当然不会告诉他。

所用——乃是神山之上一块不死木。

阿遇半躺在他怀里，通过略显急促的呼吸和蹙动的眼睫可以判断，她并没有昏死过去，只是刚醒过来身体还不太适应，谢浮白抬起眼睛，他不笑时看起来有些严肃，姜沅下意识向后退去。

跑！

强烈的危机感袭来，姜沅血液里妖怪的直觉告诉他，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他转身向院墙外翻去，身姿轻盈，矫捷地不似人类，谢浮白要起身去追，怀里的人却动了动，细弱的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衣襟。

他低头看去，正望进她睁开的眸子里。

不停飘飞的梅花瓣在风中旋转，有越演越烈的趋势，漫天的香气充斥着每一个角落，阿遇好不容易睁开眼睛，脸上尤带着些迷蒙的神态，像从梦魇中醒来，叫道：“师兄！”

在深水里浸地太久的灵魂偶而浮出水面，如今终于重回这人间，一时还不能太适应，她感到铺天盖地的冷意从地下涌出，浸润在骨缝里，周身发出轻微的颤抖。

她大口地喘着气，眼睛里还泛着空洞的红。

鼻尖嗅到熟悉的味道，便越发往谢浮白怀里靠去，轻声道：“好大的雪啊……”

好冷！

谢浮白收紧手臂，抬头见头顶此刻已是艳阳高照，哪里来的雪呢。

“没有雪，你睡糊涂了。”他说。

侥幸跑出生天的姜沅在很远的地方站住脚，他想或许他理解错了一些东西？他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谢浮白身上，没想过探究这个女子是谁，她生前懂仙术，会剑法，敢称孤道寡，又是哪一位？

他在脑海中飞速搜索与之相关的事物，试图寻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但他恐怕永远也猜不到了，因为距离她生活的时代实在已经过了太久太久，就算联想到什么也是天方夜谭，说出去没人会相信。

阿遇，有名却无姓。

像一张画布，又似一副木偶，被人偶然地捡到，偶然地遇见，仅剩下这么一个名字，顶着一张假面和谁也察觉不到的过往。

华美的衣袍尚且容易得来，荣耀的冠冕却永远地流失了。

八百年前，谢浮白捡到阿遇。

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个名字，是由族中长辈所赐，饱含了十二分的期许与慎重，由天下最德高望重之人调和了朱砂色的笔触，恭恭敬敬地抄写在族谱上的三个字：——孟临凰。

从此这名字永恒不灭地镌刻在盛朝的史书上，又被时间的风沙掩埋。

红色的花瓣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河边的老梅树像是疯了似的洒落一地的花瓣，浓郁的馨香极其霸道地往人鼻子里钻，梅花的香气和冷雪的味道混合成记忆里的味道，令人恍惚。

今昔是何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