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烟想来想去,替姜沅把被子再裹紧些,独自出了门。
姜沅病了几日昏沉了几日,终于醒来,感到自己身上舒服许多,他惊喜地去找南烟的身影,想告诉她自己的病好了,让她不用担心。
南烟就坐在他的床边,背着身子。
她递过来一碗药,让姜沅喝了。
姜沅接过来,黢黑的药汁苦的要命,他尝了一口还是一饮而尽,喝完把药碗还给南烟,拿袖子一抹嘴,还是非常高兴,“南烟”他说,“我觉得我的病就要好了。”
南烟笑了一声:“那就好。”
她起身往外走,“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端粥让你吃点东西。”
姜沅用力点头,又意识到人背对着自己看不见,大声答道:“嗯!”答完才意识到有哪里不对,他们哪来的钱买药,又是哪来的粥呢?
“南烟,”他声音有些发紧,“你看我一眼。”
南烟往外走的脚步顿住了,过了一会儿转身,姜沅看见她原本漂亮的面庞,眼睛的位置上有一个大洞。
姜沅“哇”地一下大哭起来:“是谁挖掉了你的眼睛,南烟,谁伤害了你?”
他病刚好一些,这么一激动脸皮又涨得通红,南烟怕他病再复发了,还要来哄他:“没事的,”她拍了拍对方的背,轻声道,“没人挖我的眼睛,是我自己,我自己取下来的。”
知道瞒不住,索性就直说了。
“循墨制造我时,在我的眼睛里放了两颗珍贵的夜明珠,取出一颗对我来说没什么影响,我还可以用另外一只眼睛,还是可以看见的。”
但姜沅的病再不看就不行了,这么小的孩子,真的会烧坏的。
一颗夜明珠换了银钱,正好能解他们的燃眉之急,买了药还有不少剩余,南烟还能买些粮食,算着量够吃不少时间,划算。
她把这个道理说给姜沅听,姜沅却还是哭得不能自已,他说:“南烟,谁会用自己的眼睛换钱,你不难受不疼吗?怎么还能这么轻易地说出来,是谁买走了你的眼睛,他收下你的眼睛,会去收别人的胳膊、去挖别人的心脏吗?他们怎么能这么欺负你!”
南烟为难道:“没办法啊……”
而且,对她来说也确实不疼,只是少了只眼球看起来不太美观。
她想去摸一摸自己空了的眼眶,这几天还没有太习惯,但想到姜沅又忍住了。
姜沅抬起朦胧的泪眼,问:“是我连累你了吗?”
他说着就要下床往外走,或许南烟一开始就不该救自己,否则就不必遭遇这些,南烟看出他的意图,动作很快地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又把他按回床铺:“病刚好一点折腾什么呢,白喝那些药了?”
“如果不是我你本来可以不用这样的,反正我们本来也没什么关系,我走,你回去找循墨,他会重新给你装一只眼睛,南烟,我不想拖累你,对不起。”
他在很认真地道歉,南烟却感到无奈好笑。
于是真的笑了出来:“你这小孩!”她屈起手指轻轻地在他头上弹了一下,“别多想了,你怎么会拖累我呢,你是唯一一个真正把我当作平等的人看待的,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珍贵。”她将姜沅抱在怀里,抚着他微微发凉的发顶安慰道。
本来就是啊!
怎么会怪他呢?
南烟想,循墨将自己制作出来,作为炫耀的工具,只要他愿意,以后还可以有千千万万个南烟,那些后来的偶人每一个都比她更精致、更乖顺,可以根据单主的需求,做出任何他们想要的样子、想要的性格,南烟于他或许有那么一丝特殊,但终究也是有限。
人有父母兄弟,血缘羁绊,南烟却生来独身,谁也不是她的羁绊。
就连那些肯花千金万金的客人将偶人买回去,也不过是把她们当作一件高级些的陈设,在人前炫耀的谈资,并不值得付出感情。
前几日自己去当铺当掉沾血的眼睛时,当铺的老板没有一点惊讶,全是对她手里珠子的渴望,无非是因为在他们眼里偶人只是个器具,所以他做成一笔生意,而不会有任何负罪感,南烟用换来的钱给姜沅治病,各取所需罢了。
只有眼前这个孩子真正地将她当作一个人看待,还会在意她的感情。
她抱着姜沅,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近乎呢喃的温柔神色哄着他道:“你对我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