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毫不客气，清丽脱俗的一张脸配上冰冷的声线，有一种不符合她的冷漠。

细看，竟然和那晚春女有些相似。

她就顶着这样一张脸，字字句句戳他的心：“春女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她死了，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去死呢？”

傅若遥呕出一口血来。

接着偏头又咳了起来，带着血沫的呼吸深重，像是打开了某种机关，他开始越来越多地呕血，红色的液体不断地从他的嘴角、鼻子、眼睛，耳朵里流出来。

颜夏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迷茫，她拔出匕首：“我还……”没杀你呢。

“你！”她眼睛留意到床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只药碗，心里有了个猜测：“你难道？”

然而傅若遥已经一副是要咳死的样子，很难回答她，谢浮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在你来之前就已经服过毒药，不用你动手杀他，也会死得极其痛苦。”

像是要验证他说的话，方才还撑着与她说话的男人，短短片刻功夫，已经痛地缩成一团，他提前喝下，足以让他穿肠肚烂的毒药开始发威，身体里疼痛从五章六腑自内而外涌来，手上因用力过度而爆出青筋，发出低低的呻吟。

他在疼痛中抬头，看起来颇为狼狈地望向颜夏，艰难开口：“小夏，不要被我们的恩怨影响，如果你姐姐在，一定不希望看见你为她杀人，毁了自己的修行。”

天生地长的灵物，只要不杀生，是有机会飞升成仙的。

可现在这一切在颜夏听起来只想笑。

事实上她也确实那么做了：“哈哈哈！”

笑声在空荡的室内回荡，显得有些凄凉。

颜夏笑，笑他们说得好轻巧，不要被影响，春女都死了她怎么可能不被影响。

“我其实对于修炼这种事没有什么执念，当妖怪和做神仙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很大区别，本来只要跟在我姐姐身边，她做什么我做什么就好了，我以为春女离开了我可以等她回来，可她再也不会回来了，既然这样，你觉得我还会在乎吗？”

“春女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信换了你们当中任何一个人，你们会无动于衷。”

可那毒药确实够毒，在她说话的间隙里傅若遥的生命已经在不断地消败下去，他的脸色由苍白转为灰败，眼皮撑不住地往下掉。

“对不起。”他说，“没能照顾好她……”声音越说越低。

颜夏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哈”，她偏头哂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算了。”

傅若遥已经听不清她说话，费力地望过来，眼里满是疑惑。

她晃晃手里的刀，随手往旁边一丢，起身离开：“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反正我只要看到你不好受就好了，有什么遗言，你到了阴间地府再去向春女赔罪吧。”

“春女”两个字他似乎是听见了，眼睛开始出现重影。

过往如走马灯似的在眼前划过，有一座花团锦簇的园子，他小时候在这里看书，后来去到一个很大的门派，里面有很多人，再后来见到个粉衣的姑娘，她踏着芳草开遍的小径走来，周身散发着馨香的味道，他想去追，她却转身走远了……

“春女……”

他微微抬起手，呢喃道，眼前黑了下去。

颜夏回头看他一眼，不再多留意，她拍拍阿遇身上的牌子，权当作道别，自从前面醒过两次现在又是一副木木的样子：

“小木头，我走啦。”

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地道，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轻轻吹口气，小声道：“告诉你，我觉得你们人类一点也不好玩，所以我要回去了，回桃都山，再也不回来了，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我祝你早日恢复，还有就是，不要忘了我！”

人类有人类的居所，妖精有妖精的居所。

人受伤了会想家，妖精也是，她出来这些天，越觉得颜春当初可真是心狠，走了那么久就不想家吗？那些小花小草、小兔子小蟋蟀，甚至桃都山的云，湛蓝的天……都不想念吗？

狠心的女人，连她也抛下了。

颜夏从出生就跟在颜春身后，从她身上学会了很多东西，只有一件事，是她离开后颜夏才无师自通学会的——那就是死亡。

此后她只能抱着回忆忍痛，风里再也没有熟悉的气息。

谢浮白在一边看着她们依依惜别。

当然，主要是颜夏单方面的惜别。

好不容易人走后，他替阿遇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服头发，满意之后才开门带人走了出去，守在外面的小厮看见谢浮白出来，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脸上挤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道长。”

他按照主人的吩咐，从怀中掏出事先准备的几封信：“一封给上官，让他们派人来接管庞城的事务，另外一封送到采京城傅家，告诉他们二公子不在了。”

“还有一封是给您的。”他双手递给谢浮白。

谢浮白接过来打开，从中取出薄薄的一张纸，纸上黑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小字：

“花溪梅龙。”

他与傅若遥约定，帮他找到颜夏，作为交换，傅若遥为他提供一个人的线索。

“循墨已死，不过我们找到他的徒弟，这是他现在的住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