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城府里来了一群贵客,自称是受师长所托,为了曾经的同门情谊,特意来到庞城,为如今的庞城之主——傅若遥治病,一进城就破了一桩妖案。
下人恭敬地将他们引进城主的房里。
屋子很大,只是未免过于空旷,层层叠叠的纱幔中,弥漫着病气和药香,傅若遥与他们隔着一层纱交谈。
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音传出来。
“诸位师兄弟们都还好吗?”他少时曾去万叶仙庭求学,只是当时年纪小玩心重,并没把那有上千年底蕴的仙山道法当回事,学了些皮毛就满足,更多时间在和师兄弟们玩闹,缠着他们给自己讲一些门派秘闻、奇闻轶事,分心把大好的时光都虚度了,后来他下山再没回去,倒是有几位和他关系不错的弟子,听说一直留了下来,真修出了些名堂。收到傅若年寄过去的信,便派身边的一个弟子“轩萤玉”专程来这里走一趟。
轩萤玉手里托着一个瓷白的药瓶,端正回道:
“很好,他们嘱咐我为你带来一味药,你吃了它就会好起来。”说着把手里的药送上前去。
守在病床前的小厮接过来,拿给眼前傅若遥看。
从采京回来后,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卧床不起的地步了,然而即使这样他还是只看了一眼便摇摇头,于是纱帘重新落了下去,遮住了病人瘦骨嶙峋的身影。
他语气浅淡却坚定地拒绝了他们的好意,理由是:“我这条命,时候到了自然有人来取。”
轩萤玉不知道他说的时候到了具体是什么时候,但人生在世,每一个决定都有自己的理由,师长只让他来送药救人,但病人愿不愿意让他们救,就不是他们所能强求的了。
他天性乐观,白跑这这一趟也不生气。
只当是带师弟师妹们来见一回世面了。
没一会儿,就有人过来客客气气地将他们请了出去,一行人还像来时那样,沿着回路往外走。
万叶仙庭的人离开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原先死气沉沉的样子。
诺大的地方,只留下一个小厮在床边伺候着,可悲的是就连小厮也知道,傅若遥现在根本什么都不需要他做,他拒绝了仙药,接下来只用人守在这里,等着他咽气罢了。
耳边安静下来时,人很容易对时间失去概念,不知道过了多久,廊檐上挂着的铃铛忽然响了。
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另外一个小厮从外面闯了进来,一路疾行走到他的床头,俯下身在他耳边小声又急切地叫道:“大人,有人要见你!”
傅若遥睁开眼睛。
他雪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顿了片刻,抬手对他们道:“扶我起来。”
谢浮白带着阿遇和颜夏走进来时,房间里四面门窗大开着,风从外面呼呼地涌进来,吹得房间里的沙幔到处乱飞,飘荡在过于空旷的房间里,傅若遥独自坐在床边等他们,一脸病容没什么气色,眼睛却是亮亮的,带着明显的笑意。
“你们来了。”他率先招呼道。
颜夏定定地望向他:“你早就知道我会来杀你。”
傅若遥笑笑,没有否认。
“你可是颜夏,”他说,“不管多远,你一定会为了颜春而来。”何况他就在庞城,几乎算是拱手把这条命送到了她眼前。
颜夏问:“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从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原来是那次,颜夏了然,她第一次变成颜春的样子入他的梦想要杀他,原来那时候他已经知道,可惜,应该那时候就动手的。
不过现在也不算太晚。
她身形一动,下一刻站到他面前,伸开手掌准确地扼住他的脖子,细弱的手指却能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傅若遥方才还没什么血色脸色霎时间便红地像滴血一样。
血从他的鼻孔、耳朵,嘴角流下,流到颜夏的手上。
她眼神一暗,忽然甩开手。
“咳咳——”傅若遥猛烈地咳嗽,方才被挤压的喉咙张着大口呼吸,“小夏……咳咳,你,你不是杀人的妖,和你姐姐……一样!”
“别这么叫我。”颜夏跳起来。
“你以为我真的不会杀你吗?”她手里变出一把匕首,指着傅若遥,言辞冷酷,又怒气冲冲,“我只是觉得,你应该也用这样的方式去死。”
谢浮白站在原地,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刀锋真要挑破皮肉的时候,傅若遥艰难地伸手道:“等等!”
“怎么,你现在害怕了?”
“是啊,”傅若遥呼吸急促了些,撇向她道,“我要是说我害怕后悔了,你能放过我吗?”
“你做梦!”
颜夏嗤之以鼻,质问道:“你当初带春女走的时候想过今天吗,你说的那些甜言蜜语、什么狗屁承诺,誓言有用吗,我早就知道你们人类最会撒谎,把一件蠢事包装的花团锦簇看起来很美好的样子,把人一步步骗进你们的陷阱,再想出来已经晚了,你既然早就知道,知道我会杀了你,还装出这副样子做什么,展示你的后悔,让我放过你吗?不可能!”
她眼睛里燃起愤怒火苗:“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对你心软,这个人绝不是我!”
刀子又往前扎了一分,在傅若遥心口绽开血花。
他面色本就苍白,听完颜夏的话更是面无人色。
“春女……”他说,声音有些颤抖,他每次提到这个名字总是有些发颤,或许是他服用的药物有什么不好的作用,或因为许他心里愧疚,颜夏不愿意听她提起姐姐的名字,仿佛这样也是侮辱,打断道:“你还敢在我面前提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