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若遥再也受不了眼前的刺激,他要带春女走,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回身却发现地上的春女不见了,他心里一凉,下一刻听见身后一阵骚乱,丫鬟的惊呼着倒地:“啊,夫人!”
春女悄无声息出现在傅夫人的身后,用一把匕首抵在她的脖颈上。
“夫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春女从身后靠近她,用低低的声音在她耳朵旁质问道,隐隐带着暴走边缘的疯狂,她仔细望着这个在后宅里生存,平日总是吃斋念佛的女人,她长得那么和善,是傅若遥描述里最最温婉善良的母亲,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居然能毫不留情,做出这样残忍而又违背本性的事。
这是为什么呢?春女想不通。
“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们,为什么容不下我的孩子?”
这个姿势太危险,方才还聚在一起要杀春女的人,像是这时候才突然醒悟似的,想起来她的厉害,一个个忌惮,瑟缩着不敢上前。
被人拿刀指着命脉,傅夫人清晰地感受到颈上匕首带来冰冷的触感。
看来这妖女是不会放过自己了,她想。
在短暂的惊慌过后,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没有求饶,不仅如此,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在平静了一些后直视春女,冷笑一声道:“你问我,我还要问你,为什么不放过我的孩子。”
随着她的动作,锋利的刀刃划过她的脖颈,春女及时后撤了一步,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她颈上留下一道红痕,血顺着领口流下来,把衣领都沾污了,看起来颇为可怖。
周围看见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春女!”傅若遥忍不住叫一声,用祈求的目光看着她。
春女见了有些触动,只是还不等她有动作,傅夫人却来了劲,一口气接着说道:“我生他养他十几年,从小到大都乖顺的不得了的孩子,自从遇见了你就变了,谁知道你们这些妖怪使了什么手段,开始哄他娶你,现在又要哄他离家,我要是不拦着,将来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说不定就要被你害了。”
“我怎么会害他?”春女凄厉道。
“难道在你心里,只有人才有真心,妖就没有吗?”
“没有!”傅夫人做了大半辈子的仁慈妇人,却在今晚,生死紧要关头变得格外咄咄逼人,全然将生死置之度外,哪怕被刀抵着,下一刻就横尸在地也无所畏惧。
越在这样的关头,她越要轻蔑地看着春女,说出字字诛心的话:“豺狼虎豹焉有真心?”
好一个豺狼虎豹,春女明白了。
“原来你们一直是这么看我的,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人妖殊途,人与妖之间身份始终是世俗眼光里无法逾越的沟堑,只是从前为了傅若遥他们忍住了,以为年轻人只是贪慕美色,一时被迷了心窍。
还指望有一天他能迷途知返,早日结束跟春女之间的这段关系。
可惜后来一切没能如他们所愿。
不仅如此,春女还有了身孕,这让傅若遥完全地站到了妖女那边,甚至要离开他们生活了很久的家,她怕再不做些什么就晚了。
傅夫人用不舍的目光最后看了看自己的孩子。
不要再说了,傅若遥张嘴无声祈求道。
他今天受到的冲击够大了,他已经失去了孩子,不想同时再失去另一位亲人,眼前这两人个对他同样重要。
傅夫人却不顾他的哀求,依然无情、甚至是带着些刻意道:“我当然不会相信你,我也不后悔这么做,只恨今天没有设计的再完美些,如果他回来的晚一些,或者干脆下手再狠一点,让你跟着你那孽子一起去死,你们本来就不该出现……”
她话没有说完,也再也没有机会说完了。
因为春女终于将匕首插进了她的喉管,血喷涌而出,温热的血浆洒了她满手,现在她整个人身上几乎全是红的,她的血和别人的血混在一起,本来也没有什么区别。
春女丢开手,地上多了一具渐渐变凉的尸体。
所有人都被这巨大的变故震惊,春女看向傅若遥,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傅郎。”她用最后的力气叫道,傅若遥早在颜春将刀插进去的那一刻就瘫倒在棣,闻言抬头望向她,脸上却愣愣的,仍是一片没有反应过来的空白。
她说:“我要走了,你还跟我走吗?”
她立在人群中央,脸上是因为失血过多的苍白,身上却撒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像是披了半身的红,伸出手,手上指缝里都是滑腻的血。
傅若遥愣愣地起身,用比平时慢很多的步伐向她走去。
“傅若遥!”
是傅大人,他父亲在身后喊他,声嘶力竭:“你看清楚,你母亲就死在你脚下,你要跟这个妖女走,她的眼睛可还没有闭上,还在看着你呢!”
春女手上的血是他母亲的,意识到这一点让傅若遥感到想吐。
当他走到春女面前时,没有握住春女的手,而是脱下自己的外衣,弯下腰给母亲盖上,血喷溅在她半边侧脸上,傅若遥觉得碍眼,固执而沉默地用衣袖拭去。
颜春忽然就懂了。
“哈!”她短促地笑了一声,手垂了下去,身子在风中晃了晃。
“傅郎,你伤心吗?”她问,然而不等人回答就自答道,“你肯定是伤心的,不过是为他们杀了我们的孩子,还是为我杀了你的至亲?”
这话题太沉重,他回答不出,不过春女也不是一定要个答案,从前在桃都山她就不忍心让他为难,总是退让,一步步走到如今,退无可退之时方才意识到,一切都错了。
她既然是妖,就不该妄想像人一样活着。
还有……爱情这种东西在感到痛时就该放手,忍痛的结局是一步步酿成更大的苦果。
她的刀还握在手里,举起来对准自己的心脏。
“我还给你。”
刀锋没入胸膛,本就所剩不多的血气精元飞快消散,她在疼痛中模模糊糊地想起了自己的家,她的家在桃都山,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回不去了,可家里还有一个人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