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血从嘴角流下来,她在不自觉地笑。
真的对不起,颜春,她答应终有一天会回去的,要失约了。
傅若遥看一眼便觉魂飞魄散。
印象里春女是很少穿红衣服的,她偏爱桃花色的淡红,浅浅的粉色芳菲低调又雅致,只有他们成婚那一天为了迎合喜庆的氛围,当着满堂宾客穿了一次红色,还有就是今天。
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出在她身上,傅若遥在今天同时失去三个亲人,一个是他未出世的孩子,一个是待他如珍宝的母亲,还有一个,是他的妻子,他们的血聚在春女身上,将她本来淡雅的衣裳都染透了,那样稠丽的颜色,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流,他怎么捂也捂不住,像一条因为死去而无所顾忌的河。
“春女,春女……”
春女望向他,柔软的嘴唇一张一合。
他仔细辨认,听她说:
“颜春诅咒负心人,不得好死,心裂而亡!”
昔日誓言,言犹在耳!只是彼时两心相惜,今日却分崩离析、不死不休,他眼前开始发晕,最终抱着春女昏死过去。
后来一夜之间,傅家后院草木枯萎,生机凋零。
即使花了再多银钱,找善植的人从别处移来再多植株也无济于事,只好另觅了一处宅院,匆忙搬了进去。
傅夫人的尸体安葬在祖坟,那晚的家仆也大多遣散,不用多交待他们自然会三缄其口。傅大人这次真的结结实实病了一场,病中捡了一条命后便上疏辞官,从此闭门谢客不再外出,傅家门楣全靠傅若年在外顶着。
他这边看着父亲喝了药,那边还有一个一直没醒来的弟弟,又要顾着朝廷的公务,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有一天请到万叶仙庭的人来了,给傅若遥送了一味药,能帮助他忘了从前的事,让他忘了那个妖怪妻子。
用了药后他果然从沉睡中醒来,只是人呆呆的,还像是不清明的样子。
或许是这环境太熟悉了,有人提议道。
虽然换了宅子,但很多地方还是刻意保留了和傅家当时相似的地方,甚至为了缅怀傅夫人,还留了一片花圃栽了些花种,傅若遥常常在其中发呆,春夏秋冬转眼即逝,眼见他还是没有好转,傅若年这才考虑让他离开这里,离开采京城去远一点的地方好好修养。
齐国的土地很大,但傅若遥偏偏选择了庞城。
他在家里闷了一年,一踏入庞城就好多了,令傅若年也没有反对的理由,当初挂职的衙署下了调令,傅若遥从此在庞城留了下来。
这一留就是两年。
他没什么大碍,只是性子变得沉静,偶尔会出神,他有时会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姑娘,穿粉衣裳会笑,穿红衣裳就哭。
梦里大多没有什么实质的内容,他醒来就忘,只是觉得空落落。
直到有一天,他知道了她的名字——颜春。
他用颜春的手杀死梦里的自己,却觉得多日的疲惫终于有了出口。庞城没有一位叫颜春的女子,傅若遥遍寻不到,后来连梦里都不再光顾,他于是不顾路途遥远千里迢迢策马归家。
待回到采京城时,尘霜满面,心痛如绞,再也支持不住。
他就这样仰面躺在门前,攥着心脏哀哀唤道:“兄长,我的心没有了。”
“你救救我——”
下人发现他通报给傅若年时,就连城里最有名的大夫也救不了他,谁也说不出是什么病。
这样的结果在傅若年意料之中,毕竟当年如果能救,他又怎么会不尽力?他望着帐子里昏迷不醒的亲弟弟,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个妖女颜春。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女人,死了也不安生。
可这样恶毒的女人最后留下的只有一句不痛不痒的诅咒,带走的却是自己的性命。
傅家欠她一条命。
身为兄长,无论如何傅若年不希望傅若遥再出什么事,所以又给他喂了一颗药,并且再次传书给万叶仙庭,请他们无论如何务必再派人再去庞城一趟,这药只管得了一时,只怕下次再想起来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后来那些弟子去庞城是为了傅若遥的病,撞见颜夏则是巧合了。
颜夏想要什么呢?
无疑是为春女复仇,她说:“春女死了,他凭什么毫无知觉地活着?他还有家有人爱能吃能喝能睁眼活着,谁来赔我姐姐的性命呢?”
她来到庞城,就是为了告诉他们,颜春虽然是妖,虽然死了,但她也是有亲人,有人爱着的,爱这个字太肉麻,活着的时候说不出,死了却嫌说不够似的,她说春女心软,做妖居然还能被人类欺负了,她不一样,她会替春女讨一个公道。
她向谢浮白要一份能让傅若遥想起一切的药。
愚蠢也好,可悲也罢,当初春女肯为之付出一切的情爱不能只有她记得,她的报复也不能是一笔师出无名的糊涂账,至少要让傅若遥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死。
是因为他辜负了颜春。
所以颜春的妹妹来找他复仇了。
谢浮白问:“如果他想起来了你会怎么做?”
颜夏:“我会在他想起来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在他最懊恼最痛苦的时刻。
这是她唯一能为颜春做的,她用万叶仙庭的令牌当报酬,谢浮白将那令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忽然道:“可这个令牌不是你的吧。”
“……”
“若说是报酬,也应该是别人给我的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