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真的不能离开吗?”
“不能。”
春女不知道多少次这样问道,哪怕已经身着嫁衣要盖上盖头了。
她心里的惴惴不安,总觉得有些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但傅若遥沉浸在家人终于接受春女这件事的喜悦中,春女的担忧是他此刻不能理解的,所以他弯下腰来揽着春女笑,在温声拒绝后又讨好地将下巴垫在她的肩上哄了几句。
春女感到自己像是顶着一朵并不很重的云,或许终有一天会下成一场雨。
红盖头盖下来的那一瞬,她抓住最后的时刻问道:“傅郎,你曾经说永远爱我,假如你将来若负我该当如何?”她微微转头向后去看他,因此声音也有些发飘。
傅若遥说:“我若负你,便教我不得好死。”
接着盖头落下来,新人拜了天地。
两情交好时敢傅若遥发下这样的毒誓,配上那款款情深的眼睛,任谁听了也不能质疑他的真心,春女便没有在察觉到危险的第一时间离开,为他,或者说为爱,走进了更深的院落。
多年以后,当傅若遥远离家乡,远离亲人,独自一人身处在遥远而陌生的小城,因病重而陷入深深的梦魇时,梦里总有一个声音,时而幽怨时而恨毒地在他脑海里回荡,她说:
“你要记得!”
红色的布料下露出一截纤长的手指,抓在他心口的位置。
“傅郎,你不认识我了吗?”
“颜春诅咒负心人,不得好死、心裂而亡!”
这声音凄厉地让他心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渐渐呼吸不上来,从口鼻到心脏冰凉一片。
周围夜色太深了,黑沉沉地压在庞城上空,在高高的房顶之下,层层叠叠的帐子中央,傅若遥满头大汗地沉浸在梦魇之中,他常常会做这样的梦,一度严重到影响现实生活地步,看了很多大夫,吃了很多药都不管用,身体也一日日地虚弱下去。
只有这一次跟往常不一样,他终于在梦里看清了那人影。
一个穿着粉衣的姑娘。
四周黑漆漆的,唯有她的站的地方有亮光。
奇怪的是,就那么一点微光,他偏偏看得很清楚,从头发到脚尖,无一不纤毫毕现,甚至傅若遥看见她桃花似的小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更是心痛。
“你是谁?”他问。
你为什么要用种哀伤的又责备的目光看着我?
女子不说话,就用她那奇异的眼神吸引他走过去,像是话本子里迷惑书生走进寺庙的妖精,只站在那里,傅若遥就不由自主地朝她走去,身体微微发抖。
倘若她要挖我的心吃我的肉可怎么办?傅若遥想起年少时看的那些话本子。
虽然很离谱,但他还是很快就有了答案:
那也只好给她吃了。
他在心里自作主张地多加了一出戏,可她并不吃人,直到傅若遥站到她面前,两人离得很近了,他看见那花一般艳丽柔软的嘴唇一张一合,说的是:“傅郎,我是……颜春啊!”
你忘了我吗?
粉色清丽,红色妖娆,她顶着一张桃花面入梦来,说着老情人一般温柔呢喃的话,傅若遥却感到衣料下自己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他十指紧握,在掌心掐出血来,还是感觉不到痛,这方法并不能让他清醒。
他顶着打颤的牙,声音有些发抖地问:“颜春是谁?”
方才还带着柔情与哀伤的眼神霎那间变得凶狠。
你怎么能忘了颜春?
她不再温柔地凝视他,而是用手猛然戳向他,尖锐的手指直直地穿透皮肉,傅若遥感到肩上一阵凉意,低头看见上面几乎被挖下一块肉来,她的手还插在上面,血正在汩汩地往下流,可心里却觉得很轻松。
于是他笑了出来。
女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笑什么?”
“因为这是梦啊。”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向前,想要触碰她的脸颊。
“梦里怎么能杀死我呢?”他声音虚弱又轻柔,并没有因为对方伤害他而生气,反而因为她没有躲开自己而开心,手下传来温润的触感,傅若遥如同对待最熟悉的人那样低语。
“颜……春,要杀我的话就要站到我面前才行,来找到我……我知道你会的。”十足笃定的语气。
爱可以使一个人走得很远很远,恨也一样。
不管多远,来找到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