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若遥在和春女成婚后忙了起来,一来他不是孩子了,自然不能像从前那样在府里瞎混,借着傅家和师门的名头在朝廷谋了一官半职,为了不辱没门楣,也需要尽心尽力,二来他年轻没什么经验,初入官场,免不了被同僚们支使着早出晚归。
傅家园子大,他不在时春女就独自待在他们小院。
她几乎不出去,身体人的态度她看得很清楚,不想给傅若遥惹出什么事端。
但下人们仿佛得到了什么授意,傅若遥不在时没有人与她说话,甚至连人影都没有,直到傅若遥回来了,她们才又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假装这一天什么也没发生。
好笑。
春女对这样的手段不屑一顾。
后来渐渐连饭也没人给她送,她就不吃,反正死不了。
她就这样和幕后的人一日日僵持着,粉饰着表面的和平,饭没有就不吃,茶没有就不喝,反正这些对她也不是必要的。
但久而久之,下人们见她依旧好好的,刻意的冷待甚至没有折损她的一分颜色,私下竟然开始传出另外一些不好的话,说她是吃花瓣喝露水,眠风饮月的怪人,她的身份来历除了傅家自己人以外没人知道,这样无羁的话传到傅夫人耳朵里变了味道,觉得妖就是妖,就算他们想要瞒着,还是收不住本性。
非我族类,留在傅家迟早会带来祸端。
傅大人生了病,一连几日没有出门,有人开始吹风,说是春女带来的灾祸,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进了傅家人,惹怒了祖先降下的惩罚。
园子里丢了东西,下人们不去报官寻找,却怨恨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嚼舌根说是春女坏了家里的风水。
就连花园里的花圃枯萎了,树上的蝉又叫了都是春女的过失。
可冬天本就绿叶枯萎,夏天怎会没有蝉鸣?
春女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出现,肤色如象牙一样洁白,眼神像水波一样婉转,她伸出纤纤细手在树枝上一点,光秃秃的枝干上立马绽开新芽;
树上的蝉也不叫了,收拢翅膀往叶子更深处藏去;
园子里的沟渠忽然有动静,露出一块莹莹的绿玉,正是不久前丢的那只……
春女双手捧出一碗药,黑漆漆的颜色看不出是什么熬成的汁子,盛在白净的瓷碗里,傅大人手心出了点汗,接过来到底没敢喝。
他的病痊愈了。
傅家上下再也没人敢惹春女。
他们对她由嫉恨变成了惧怕。
春女叹一口气,在众人闪躲的眼神里品尝到了一点异类的孤独。
没有了那些嘈杂的碎语,这里实在太空旷太安静了。
傅若遥在时还能与她说说话,但他又时常不在家,从前在桃都山上没有什么人她也不觉得寂寞,是因为有颜夏,有小花小草、小兔子小麻雀,万物生灵是那么美好,自由而欢快,而她来到了人类群居的地方,这里明明有那么多的人,却个个大气也不敢出,看着像半个死人,没有一点生气。
四面都是高墙,又高又厚,好像连风也吹不透。
傅若遥进来时,她正站在树上,目送一群飞鸟从院子上空掠过,鸟儿生着有力的翅膀,洁白的羽毛,翱翔在天际,很快消失在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
“春女!”傅若遥望着她的侧脸心中一动,叫她道。
春女回过头,他适时地扬起一个笑,晃了晃手里的点心,是他一下职就去街上买了带回来的,招呼她:“快下来吃点心,给你带了桂花糕。”
糕点还冒着微微的热气,香味隔着油纸包冒出来。
春女于是从树干上跃下来,落进他的怀里,明明是那么大的人,抱起来却轻的像一片花瓣,两个人搂在一起呵呵地笑起来。
又一起分食同一份桂花糕。
趁着口中的甜味尚未消失之前,春女抬眼与他商量道:“傅郎,我想离开这里。”
来了来了,终于这一天来了。
傅若遥表面不动声色,心却高高提了起来。
傅家人用异样的眼神和冷漠的态度给春女打造了一座无形的牢笼,让她身处在闹市却如同寒冬,傅若遥虽不知道里面的内情,但作为枕边人,却能察觉到春女在一日日地落寞下去。
春女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在等他给出答案。
甚至他不同意也没关系,春女想,他们是因为彼此有情走到一起的,若有一天,这感情已经令人感到束缚,不再令他们快乐,那么,松手或许也是一种解脱。她还可以回桃都山,或许这样对他们两个都好。
可偏偏傅若遥同意了。
不仅如此,他满怀歉意地揽住妻子,一遍遍道歉。把一支花锁在院子里太残忍了,如果这里让她不开心的话,那么他会带春女离开傅家,过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生活,就像在桃都山上一样。
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
他需要找上司告假,交割手里的公务,也需要时间来说服家人,就连在城里另觅一处合适的宅院,再请一些仆人,这些统统都需要时间。
“春女你相信我,这样的处境只是暂时的,很快就会结束。”他如此说道。
春女又一次选择相信他。
可他们最终还是没能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