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的要求合情合理,甚至可称恪尽职守。但在这敏感时刻,由他这位带着“名单”、与靖王有旧、又被顾长渊特意点出的人物提出,便如一把裹着绸布的软刀,悄然抵住了程澈的咽喉。
“杜大人公忠体国,下官敬佩。大人请随我来。”程澈面上不动声色,侧身引路,心中却已飞速盘算。
他没有直接去往存放核心账册和最新军械图纸的房间,而是先带着杜衡参观了外围的原料堆放场、普通工匠的劳作区,以及已经打包完毕、准备运往前线的成品军械仓库。所到之处,秩序井然,工匠埋头做事,守卫精神抖擞,堆积如山的物资和半成品,无不显示出总司高效的运转。
杜衡看得仔细,不时询问几句,例如某种原料的产地价格、某道工序的耗时、民夫的管理章程等。程澈一一作答,数据详实,条理清晰,毫无滞涩。
“程同知调度有方,治事严谨,难怪摄政王委以重任。”杜衡捻须赞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如此庞大的物资流转,账目管理想必繁复。本官在京中也管过户部清吏司,深知其中关窍,稍有疏漏,便是大患。”
“大人所言极是。”程澈应道,“总司成立伊始,下官便立下规矩,所有收支,无论巨细,必入账册,一式三份,分处保管,每日核对。大人若要查阅,账册已在偏厅备好。”
偏厅内,数十本厚厚的账册分门别类,码放整齐。旁边还有几名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的账房,正在复核近期的流水。
杜衡没有立刻翻阅,目光扫过那些账册,最后落在一本单独放置、封面标注“特支密录”的薄册上。“这是?”
“回大人,此乃涉及‘猛火油’配方提纯、新式高炉图纸等机密工艺的研发支出记录,以及部分用于特殊渠道采购、不宜公开明细的款项记录。”程澈解释道,“此册内容,已摘要录于总账,但细目仅限下官及王爷指定的两人查阅。”
“哦?”杜衡挑眉,“特殊渠道?可是指……玄影卫的线人费用,或是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这话问得刁钻。承认前者,涉及机密;承认后者,则是授人以柄。
程澈面色不变:“大人明鉴,战时非常,有些物资需通过非官方渠道紧急筹措,有些情报亦需费用打点。所有支出,皆经王爷首肯,且有据可查,去向明确,绝无不可告人之处。大人若觉不妥,可请陆明渊陆大人一同核验,或……待王爷北归后亲自过目。”
他巧妙地将责任往上推,点明这些支出是萧定玄授权,并拉出陆明渊作为第三方监督,同时也暗示杜衡:你要越过摄政王查他的机密账?
杜衡目光微闪,笑了笑,没有去碰那本“特支密录”,转而拿起一本普通物资采购总账。“程同知多心了,本官只是例行询问。既已报备王爷,自然无碍。我们还是先看这些明账。”
他翻开账册,看得极快,手指不时在某个数字上轻轻一点,问出几个看似随意、却直指关节的问题。例如,某批铁料的采购价为何比同期市价略高?某次大量收购皮毛的款项支付对象,为何是一个新近成立、背景不明的商行?
程澈对答如流。铁料价高是因为要求特殊规格和紧急交货期,有当时与供应商的往来文书为证;那家新商行虽是成立不久,但其东家是江南老字号布庄的分支,信誉可靠,且提供了大批优质低价皮货,有验货记录和担保文书。
每一处疑问,程澈都能立刻拿出相应的单据、文书或证人记录佐证。整个账务体系,仿佛一个严丝合缝的精密机器,让人难以找到明显的破绽。
杜衡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程澈这个“幸进”的年轻官员,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能将一个庞杂的战备机构账目梳理得如此清晰,准备得如此充分。
眼看在账目上难以速胜,杜衡话锋一转:“账目清晰,可见程同知用心。不过,本官离京前,听闻一些议论,说程同知在青城行事,颇有些……独断专行,任人唯亲。譬如,这总司内许多关键职位,似乎都是程同知从青城县衙带过来的旧人?还有,征调物资时,对某些州县颇多苛责,对某些商贾却格外优容?不知可有此事?”
这是要攻讦程澈的人事和行事风格了,扣上“专权”、“结党”、“处事不公”的帽子。
旁边陪同的李润堂知府,额头开始冒汗。
程澈却微微一笑:“杜大人所闻,想必有些误会。总司初立,百事待兴,需得力人手迅速打开局面。下官用青城旧人,只因他们熟悉地方,且在此前重建中证明过忠诚与能力。至于其他职位,下官亦从各州县调集了干吏能员,大人可查看人员名册及考功记录。若有人才更佳者,下官随时愿让贤。”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至于征调之事,下官一切以战事为重,以法度为绳。确有州县拖延推诿,影响军机,下官不得不行文催督,乃至请羽林军协助,此乃战时法令所赋之权,亦是无奈之举。而对那些识大体、顾大局,踊跃供应优质物资的商贾,给予合理价格乃至日后合作优先之权,既是酬功,亦是鼓励后来者。下官自问,并无偏私。大人若觉得下官处置有偏颇之处,尽可指出具体事例,下官愿与相关方面,当面对质,请陆大人及诸位同僚公断。”
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反而将质疑抛了回去,要求杜衡拿出具体证据。
杜衡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他手中那份“名单”,更多是揣测和线索,而非铁证。在程澈滴水不漏的准备和陆明渊坐镇的情况下,他若贸然抛出,很容易被反咬一口“构陷”。
“程同知言重了。”杜衡放下账册,笑容重新变得温和,“本官亦是职责所在,听到些风言风语,总要问个明白,以免小人中伤,寒了忠臣之心。如今看来,程同知行事光明,账目清楚,本官也就放心了。至于些许流言,不必理会。”
他似乎打算就此收手。
但程澈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杜衡绝不会白来一趟。
果然,杜衡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外面忙碌的景象,状似无意地道:“账目人事既无问题,本官对程同知的能力也就更有信心了。如今北境战事胶着,朝廷催办粮饷军械甚急。本官离京前,陛下和内阁诸位大人再三叮嘱,要确保江南这条补给线万无一失。程同知,以总司目前产能,可能再增三成?尤其是箭矢、枪头、伤药等消耗之物。”
他突然提高了要求!在现有已经满负荷运转的基础上,再增三成产量!
李润堂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
程澈心中冷笑,终于图穷匕见了。查账查不出问题,就从能力和压力上入手。完不成增产任务,便是“办事不力”、“贻误军机”;若为了完成任务而被迫采用非常手段或降低标准,又会落下把柄。
“杜大人,”程澈缓缓道,“总司初建,人力物力皆已用到极致。再增三成产量,非不愿,实不能也。除非……”
“除非什么?”杜衡转身看他。
“除非大人能协调江南各州县,再增派熟练工匠五百人,调拨生铁十万斤,硬木、皮毛、药材等原料亦需相应增加,且需在十日内到位。此外,总司现有场地已不足,需在城西再划拨土地兴建新工坊,这又涉及民房拆迁、土地平整,需地方衙门全力配合,并拨付相应银两。”程澈一口气说完,目光平静地看着杜衡,“若大人能解决这些问题,下官愿立军令状,二十日内,产能提升三成!”
他将皮球又踢了回去,而且提出了具体、苛刻的条件。你不是要增产吗?可以,但资源你得给,困难你得解决。否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杜衡被噎了一下。他一个巡阅使,虽有督查之权,但协调各州县调拨如此大量的人力和物资,绝非易事,更非短期能成。程澈这是明摆着告诉他:要马儿跑,得给马儿吃草,光靠嘴皮子加压,没用。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互不相让。
偏厅内的气氛,陡然变得凝滞而微妙。
就在这僵持时刻,一名总司属官匆匆入内,在程澈耳边低语几句,递上一枚用火漆封着的密信。
程澈接过,看到信封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标记,心中一动——是顾长渊约定的暗号。
他当着杜衡和李润堂的面,坦然拆开密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却让程澈瞳孔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