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说:据可靠消息,杜衡手中那份“名单”上,总司内部确有一人,乃是“影主”早年安插的暗桩,职位不高,但能接触到部分物资调度信息。此人代号“灰雀”,近日与淮安府城内“醉仙楼”的一名厨子有秘密接触。顾长渊建议,若想揪出此人,或可从“醉仙楼”厨子入手,但需万分谨慎,恐打草惊蛇。
信末,顾长渊再次提醒他小心杜衡,并暗示杜衡南下,可能肩负着为“影主”势力在江南“清洗”或“整合”的使命。
程澈面色不变,将信纸随手折起,放入袖中,对杜衡道:“杜大人,下官有些紧急公务需处理片刻,怠慢之处,还请海涵。”
杜衡目光在他袖口停留一瞬,笑道:“程同知请便,公务要紧。”
程澈离开偏厅,并未走远,而是转入旁边一间存放文书的小室。他需要立刻消化顾长渊的情报,并做出决断。
“灰雀”?总司内部有内鬼,他早有怀疑,但范围太大。顾长渊提供的线索,无疑将范围大大缩小。职位不高,能接触物资调度……符合条件的有好几人。
而“醉仙楼”……他记得,那是淮安府城内一家颇有名的酒楼,背景似乎有些复杂。
他正凝神思索,忽然,袖中那封密信仿佛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他心中一动,再次取出密信,仔细摸索信封夹层。
果然,在信封内侧的隐蔽处,嵌着一片薄如蝉翼、非金非玉的白色小片,入手微凉,上面用极细的笔触刻着一个图案——一只形态古朴、展翅欲飞的仙鹤。
鹤?
程澈猛地想起,顾长渊的家族徽记中,似乎就有鹤的图案。但这片信物上的鹤,与顾家族徽上的鹤,细看之下,姿态略有不同,更添几分飘逸神秘之气。
这是顾长渊的个人信物?还是……另有所指?
他想起萧定玄留下的竹筒上的火焰纹。顾长渊这仙鹤纹,又代表着什么?仅仅是私人的约定信物吗?
顾长渊的突然示好与结盟,真的只是为了对抗“影主”?还是……另有所图?
程澈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更复杂的迷局。萧定玄的火焰纹竹筒,顾长渊的仙鹤信物,杜衡手中的“名单”,神秘的“影主”……仿佛有多只看不见的手,在江南这片棋盘上同时落子,而他,似乎成了各方角力的焦点,或者……都想争取或控制的棋子。
他必须更加小心。
沉吟片刻,程澈唤来墨尘(他留下了部分玄影卫协助程澈),将“灰雀”和“醉仙楼”的线索告知,命其暗中调查,务必谨慎,切勿惊动对方。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思绪,重新回到偏厅。
杜衡似乎已经等得有些不耐,见他回来,直接问道:“程同知,增产之事,你我都知困难。但北境军情如火,朝廷期盼甚殷。本官也不强求三成,两成如何?资源方面,本官会尽力协调,但总司也需自行克服部分困难。这可是为国出力的大事,程同知还要推辞吗?”
他退了一步,但压力依然存在。
程澈知道,不能再硬顶。他略作沉吟,道:“既如此,下官尽力而为。但需请大人行文各州县,明确支持,并将大人承诺协调的资源、款项,列出清单,加盖印信,下官方好据此安排,全力以赴。否则,空口无凭,下官难以向下面交代,亦恐耽误大事。”
他要杜衡白纸黑字留下承诺,既是保障,也是牵制。
杜衡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可。本官这就拟文。程同知,希望你不会让朝廷,让陛下失望。”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杜衡的视察,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他留下了几道要求增产、协调资源的公文草案,约定明日用印交换,便带着随员,在李润堂的陪同下,返回淮安府城驿馆。
送走杜衡,程澈回到总司书房,只觉身心俱疲。与杜衡这一番交锋,看似未分胜负,实则凶险暗藏。
他独自坐在灯下,再次拿出顾长渊的密信和那片仙鹤信物,又取出萧定玄的火焰纹竹筒,并排放在桌上。
火焰纹炽烈张扬,仙鹤纹清逸神秘。
一个来自当今摄政王,一个来自曾负他的旧识。
他们都提供了帮助,也带来了更深的不确定。
忽然,他目光落在仙鹤信物边缘一处极细微的刻痕上,那刻痕的形状……他猛地起身,从书柜深处翻出一本前几日从青城县衙旧档中找出的、关于本地传说轶事的杂书。飞快翻到某一页,上面有一幅模糊的插图,画的是一座古墓前的石碑纹饰,其中一部分,正是一只形态奇古的鹤,鹤爪下方,有一个类似的刻痕符号!
旁边注解小字写着:前朝末年,江南曾有一隐秘组织,名曰“鹤鸣社”,成员多为不得志的文人墨客及部分匠人,以清谈、著书、钻研奇技淫巧为名,实则暗中串联,意图……光复前朝。后遭朝廷剿灭,余党星散,其信物图腾,便是一只特殊的仙鹤。
鹤鸣社?前朝余孽?
程澈拿着信物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顾长渊……江南清流领袖顾家……仙鹤信物……“鹤鸣社”?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浮上心头。
难道顾长渊接近他、与他合作,根本不是为了对抗“影主”,而是另有所图?甚至,顾长渊或者其背后的势力,就是“影主”的一部分?或者……是与“影主”敌对,却同样危险的另一股前朝潜伏势力?
窗外,夜色如墨。
程澈感到,自己仿佛孤身立于万丈悬崖的边缘,前后左右,皆是迷雾与深渊。
而手中的火焰纹竹筒,此刻竟显得有几分温暖,却也……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