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定玄北上的马蹄声尚未完全散去,青城县“江南战备总司”的门槛,便几乎被各色人等踏破。
有邻近州县前来协调物资调运、抱怨摊派不公的官员;有闻风而动、想从战备物资中分一杯羹或探听虚实的商贾;有本地乡绅前来“献策”实则打探风向;更有一些背景暧昧、言辞闪烁的“中间人”,暗示可以提供特殊渠道的紧俏物资,条件却语焉不详。
程澈仿佛一夜间被抛入了权力的漩涡中心。他不再是那个只需管好一县之地的县令,而是要协调数州物资、平衡各方利益、防备明枪暗箭的“总司主事”。每一道公文,每一次会面,甚至每一句闲谈,都可能藏着陷阱或机锋。
他没有萧定玄那种与生俱来的威仪可以震慑,也没有陆明渊那种清流领袖的声望可以依仗。他能依靠的,只有萧定玄临走前赋予的“便宜之权”,自己这几个月在青城积累的实干名声,以及手中那枚尚未打开的竹筒。
“大人,湖州府的公文,抱怨我们征收粮草的价格高于市面两成,要求重新核定,否则将上告巡抚衙门。”新任命的文书主事面色为难地呈上文书。
程澈扫了一眼,冷笑:“湖州去年遭灾,朝廷免了三成赋税,他们府库本该空虚。如今却能拿出远超定额的粮食来卖高价,这些粮食从何而来?查!让玄影卫的人去查,是不是有粮商勾结府衙,倒卖常平仓的储备粮!查实了,按资敌论处!回文告诉他们,价格是按战时法令和市况定的,不服,让他们的知府亲自来总司,跟本官算算他们府库的账!”
文书主事精神一振:“是!”
“大人,平江府的几位丝绸商联合求见,说愿意低价供应大批绢布用于制作军衣绷带,只求战后能在青城工坊的丝绸染制上分一些份额。”又一人禀报。
程澈沉吟:“可以谈。但要把价格、质量、交货期限白纸黑字写清楚,让他们提供样品,交给工匠查验。份额可以给,但要按他们实际供货的数量和质量来定,而且要接受工坊的统一管理和技术指导。告诉他们,这是长期合作,耍小聪明,一次出局。”
“还有,”程澈叫住要离开的人,“私下放话出去,总司采购,只看质量、价格和信用,不问出身背景。但谁敢以次充好、延误工期,或借着采购之名行贿赂串联之事,本官不介意请羽林军的弟兄,去他们府上‘清点’库房。”
软硬兼施,条理分明。既堵住了地方官员借机生事的口实,也为急需的物资打开了渠道,同时设立了清晰的红线。
几天下来,总司的运作渐渐步入正轨,程澈雷厉风行、不讲情面但公正务实的作风,也传了下去。一些想来捞好处或打探消息的人,碰了钉子后,也暂时收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一日,负责监造箭矢的工匠头目急报,新一批收购的用作箭杆的硬竹,有近三成内部出现不明原因的脆裂,根本无法使用,而供应商正是此前积极合作、背景“清白”的本地商人刘顺。
程澈亲自赶到仓库查验。那批竹子外表完好,但用力一掰便从内部断开,断面呈不自然的灰白色,像是被某种药物浸泡过。
“查!这批竹子入库前,经过谁的手?运输途中可有异常?”程澈脸色阴沉。军械物资出问题,尤其是在北境战事吃紧的关头,这是要动摇军心,更是要将他置于死地!
赵铁柱很快查回,竹子入库前,只有刘顺的人和总司仓库一名姓吴的司库经手。而那名吴司库,昨夜酒后失足,跌入城中未清理的废井淹死了。
死无对证。
刘顺被“请”到总司,喊冤叫屈,一口咬定竹子收购来时便是好的,定是总司保管不善或有人陷害。
程澈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扣下了刘顺,命人继续暗中调查刘顺的生意往来和近日接触的人。
当夜,总司存放“猛火油”配方和关键工艺记录的机密工坊,遭贼人潜入。守卫被打晕,但贼人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核心记录由程澈和几个绝对可靠的工匠头目分头保管),慌乱中碰倒了油灯,引发小规模火灾,虽被及时扑灭,但烧掉了一些普通账册,也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两件事接连发生,绝非偶然。程澈心知,这是有人坐不住了,开始用更激烈的手段试探和破坏。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搜捕,反而加强了总司内外的明暗守卫,并故意在几个看似机要、实为伪装的房间里,放置了一些精心伪造的“重要文件”和“新式军械图纸”。
果然,两天后的深夜,一个黑影再次潜入了总司,目标明确地直奔那几个伪装房间。就在他得手后准备撤离时,早已埋伏在侧的墨尘和玄影卫如幽灵般出现,将其生擒。
撬开此人的嘴没费太多功夫。他并非死士,只是个身手不错的江湖盗贼,受雇于一个中间人。而顺着中间人这条线,玄影卫顺藤摸瓜,最终指向了淮安府城内一个看似普通的茶楼掌柜。茶楼掌柜在玄影卫的“招待”下,吐出了一个名字——淮安府通判,曹汝贤。
曹汝贤,李润堂知府的副手之一,平时低调谨慎,却是靖王妃的远房表亲。
“好一个曹通判。”程澈听完墨尘汇报,眼中寒光闪动,“竹子是他通过刘顺动的手,贼人也是他雇的。看来靖王虽然北上,在江南的爪子,还没剁干净。”
他没有立刻动曹汝贤,而是将证据整理好,一份密报送给仍在青城坐镇的陆明渊,一份记录在案。动一个通判,需要更合适的时机和更确凿的链条。但他让墨尘派人将曹汝贤严密监视起来。
这一番较量,看似程澈小胜,揪出了一个内鬼,挫败了一次盗窃。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对手,恐怕还隐藏在更深的水下。曹汝贤,或许只是一枚棋子。
处理完内鬼风波,已是深夜。程澈回到住处,疲惫不堪,但思绪却异常清晰。他再次拿出萧定玄留下的那枚竹筒。
火焰纹印在烛光下微微反光,带着某种神秘的诱惑。
“信其所信,疑其所疑……”程澈低声重复。萧定玄究竟在暗示什么?这竹筒里的东西,是让他在危急时刻用的,那么,现在算不算“危急”?内鬼频出,暗流汹涌,北境战事未明……
他沉吟良久,最终没有打开。直觉告诉他,还没到山穷水尽之时,这竹筒里的东西,或许应该在更关键、更出乎意料的时刻使用。
他将竹筒小心收好,吹熄了灯。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冰冷的方格。
就在他半睡半醒之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重复一次。
不是玄影卫的暗号!程澈瞬间清醒,手摸向了枕下的匕首。
叩击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