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的旗号在秋日苍白的阳光下,透着一种脂粉堆里浸润出的、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百余名身着葵花团领衫、腰佩雁翎刀的宫廷侍卫,簇拥着一辆翠盖珠缨的马车,肃立在青城县外。
马车帘幕低垂,看不清内里,但那份沉静的傲慢,已无声地弥漫开来。
萧定玄勒马,停在车队前十丈处。沈晗率羽林军于侧后列阵,铁甲寒光与宫廷侍卫的锦绣华服形成了冰冷与浮华的鲜明对比。
车帘被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掀开。一名面白无须、眼角带着深深细纹的中年宦官,踩着一名小太监的背,缓缓下了马车。他身着四品太监的葵花色补子袍,手持一柄拂尘,目光先是扫过一片焦土、尚未修复完全的城墙,最后落在萧定玄身上,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躬身行礼:
“奴婢内务府副总管常福,参见摄政王千岁。千岁爷万福金安。” 声音尖细,带着宫廷特有的圆滑腔调。
萧定玄端坐马上,并未下马,只淡淡道:“常公公远来辛苦。不知太后娘娘懿旨何在?”
常福笑容不变,从身后小太监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卷明黄绫帛,双手高举:“太后娘娘听闻江南匪患已平,摄政王安然无恙,心中甚慰。又闻青城县令程澈剿匪有功,擢升同知,特赐下恩赏,以彰其功。另有懿旨,此间逆案牵涉甚广,恐地方审理或有疏漏,特命奴婢前来,提调一应紧要人犯、卷宗,回京交由宗人府、内务府会同审理,以全皇室体面,安太后慈心。”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萧定玄毫无波澜的脸色,又补充道:“太后娘娘还说,王爷此番受惊,劳苦功高,江南湿冷,不宜久留,还请王爷早日料理完手头紧要事务,回京休养,陛下和太后,都惦念着王爷呢。”
一番话,软中带硬,滴水不漏。赏赐程澈,是施恩,也是敲打——你的人立功,赏赐来自太后。提调人犯卷宗,是收权,以“皇室体面”和“太后慈心”为名,要将最核心的证据掌控在手。催促回京,更是明晃晃的防备与隔离。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羽林军将士握紧了刀柄,沈晗眉头紧锁。所有人都看向萧定玄。
萧定玄却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常福没来由地心头一紧。
“太后娘娘慈恩浩荡,本王感激不尽。”萧定玄语气平和,“程澈之功,朝廷已有封赏,太后额外恩赐,是他的福气。至于人犯卷宗……”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常福脸上:“此案已由陛下钦定为谋逆大案,交由本王与陆明渊陆大人全权审理。人犯重要,卷宗繁多,且与江南军政、地方吏治牵涉极深,非一时可厘清。太后娘娘关心案情,本王自当择日将审理详情呈报慈宁宫。至于提调回京……恐路途遥远,节外生枝。就不劳烦常公公和内务府的诸位了。”
轻描淡写,却又寸步不让。陛下的旨意在前,审理权在我手,太后的“关心”可以,但插手,不行。
常福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王爷,这……太后娘娘也是一片苦心,毕竟涉及……”
“常公公,”萧定玄打断他,声音微冷,“本王奉旨查案,自有章程。内务府职责在于宫廷用度,插手地方谋逆重案,于制不合。公公还是先将太后娘娘对程澈的恩赏颁下,其余之事,待本王与陆大人审理完毕,自有分晓。”
这是直接点明内务府越权了。
常福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面对萧定玄那不容置疑的气势和周围羽林军隐隐的杀气,他终究不敢硬顶。他干笑两声:“王爷说的是,是奴婢多嘴了。奴婢这便将恩赏颁给程同知。”
他示意小太监将赏赐的礼单和几样御赐之物捧出,又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听闻程同知正在主持青城重建,不知奴婢可否入城一观?也好回去向太后娘娘细细描述此番劫后重生之景,让娘娘宽心。”
他想进城!是想亲眼看看青城虚实?还是想接触某些人?或者……寻找别的什么?
萧定玄眸光一闪,正要开口,身后城门方向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程澈单骑飞驰而来,在萧定玄马侧勒住,翻身下马,对着常公公躬身行礼:
“下官程澈,参见常公公。不知公公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他气息微喘,额角带着薄汗,显然是匆匆赶来。
常福打量着他,眼中闪过审视:“这位便是程同知?果然年少有为。太后娘娘有赏。”
程澈恭敬接过礼单和御赐的笔墨砚台、锦缎等物,谢恩不迭。
常福笑眯眯地道:“程同知,咱家奉太后娘娘之命,想进城看看重建景象,不知可否方便?”
程澈面露难色,看了一眼萧定玄,才道:“回公公,本该扫榻相迎。只是……只是城中方才在清理废墟时,发现了一处……一处藏骸地窖,尸骨堆积,怨气冲天,下官正与陆大人勘验,恐污了公公贵眼,也冲撞了太后娘娘的恩赏吉气。不如请公公先在城外驿馆歇息,待下官处理完这污秽之事,再请公公入城巡视?”
他语气诚恳,理由也冠冕堂皇——发现大量尸骨,正在办案,不吉利。
常福眼皮一跳:“藏骸地窖?”他心中疑窦顿生,太后密令中可没提这个!
“正是。”程澈叹气,“恐怕是此前遇害的百姓民夫,惨不忍睹。陆大人正在现场,气得浑身发抖,说要一查到底,无论牵涉到谁,绝不姑息!”
他把陆明渊这面“铁面”大旗扯了出来。
常福脸色变幻。陆明渊那个老古板在?还“绝不姑息”?他此来虽有太后授意,但也不想直接跟陆明渊这个连太后面子都未必给的硬骨头对上。何况,若真是什么涉及宫闱的阴私……他更不想沾。
“原来如此……陆大人辛苦了。”常福干笑,“既然如此,咱家便不打扰陆大人和程同知办案了。太后娘娘的恩赏既已送到,咱家便回去复命了。只是……”他看向萧定玄,意有所指,“太后娘娘惦记王爷,盼王爷早日回京团聚之心甚切,还望王爷体恤。”
“有劳公公回禀太后,本王料理完江南之事,自当回京向太后和陛下请安。”萧定玄语气不变。
常福不再多言,带着宫使队伍,如来时一般,浩浩荡荡地掉头离去。只是那离去的背影,多少显得有些仓促。
看着宫使队伍远去扬起的尘土,程澈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然湿透。方才那番应对,看似平静,实则凶险。
“你来得正好。”萧定玄看向他,目光深沉,“那地窖之事,陆明渊怎么说?”
程澈脸色一肃,低声道:“陆大人认出了慎刑司的暗记。此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麻烦。”
萧定玄眼中寒光乍现,如利剑出鞘。
“回城。”他调转马头,声音冰冷,“本王倒要看看,这青城地下,究竟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沈晗!”
“末将在!”
“加派兵力,封锁所有通往青城的道路。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尤其是……北边来的!”
“得令!”
回到白骨地窖现场,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陆明渊站在那块残碑前,面色铁青,手里拿着一张拓印下来的暗记图样,手指微微发抖。
见萧定玄和程澈回来,他直接将图样递上:“王爷,您看。这暗记,是慎刑司用来标记‘永不见天日’之重犯的!通常用于处理宫内涉及重大阴私、必须彻底抹去存在的人!这些尸骨……恐怕不是普通的遇害百姓!”
萧定玄接过图样,瞳孔骤缩。他久在宫中,自然认得。
“慎刑司……”他咀嚼着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暴怒,“好一个慎刑司!好一个‘永不见天日’!”
程澈心中发冷。这意味着,这些死者可能来自宫廷,是被以某种名义“处理”掉,然后秘密运出宫,埋尸于此?钱德海和王有财,不仅贪墨、私铸,还可能充当了宫廷某些势力处理“脏活”的白手套?
“立刻彻查钱德海、王有财所有产业、人际关系!尤其是他们与京城,与内务府、慎刑司,乃至与各宫之间的往来!”萧定玄厉声道,“墨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