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工代赈”的告示贴满青城县残存的墙壁,如同在焦土上投下的第一缕生机。程澈升任同知后的第一把火,烧得迅猛而炽烈。
县衙前的空地被辟为临时粥厂和工招募点。赵铁柱嗓门洪亮,带着一群识字的衙役宣讲政策:“……修城墙,每日管两顿稠粥,另给十文工钱!清理街道废墟,管一顿饭,五文钱!有手艺的木匠、瓦匠,工钱翻倍!”
起初,饱受惊吓的百姓们还带着迟疑,但看到热气腾腾的粥棚和码放整齐的铜钱,再看到一些胆大的人真的领到了食物和工钱,人群渐渐躁动起来。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无数双枯瘦的手伸向了报名处。
“排队!都排队!登记姓名住址!”衙役们忙得满头大汗。
程澈没有坐在衙内指挥,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亲自在几个最重要的工地上巡视。城墙破损处,他检查砖石和夯土的质量;清理废墟的现场,他提醒注意隐藏的火源和危墙;规划中的新排水沟线路,他拿着自制的简陋水平仪和皮尺,与几个老工匠反复勘测。
他前世做项目管理的经验此刻派上了用场。他将整个重建工程分成了几个标段,每个标段任命了负责人(多为有威望的匠人或识字的衙役),制定了简单的进度要求和质量标准,每日收工前汇报。又将俘虏中罪行较轻、愿意出力赎罪的数百人单独编成“劳役队”,由羽林军看守,负责最危险繁重的土石方工程。
钱粮的压力巨大。程澈几乎住进了临时搭起的“重建司”帐篷里,与几位账房(萧定玄又拨了两个精于计算的人给他)日夜核算。查抄逆产的第一批物资陆续入库,但变卖需要时间。“青城重建债券”的发行遇到了阻力,大部分乡绅商贾还在观望昨夜风波的最终走向,肯认购的寥寥无几。
“大人,库里的粮食,只够支撑粥厂和部分工钱十日。”账房忧心忡忡地汇报。
程澈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桌上那几块颜色质地各异的“样品”上——那是工匠们用不同配方试制的“新式建材”,混合了黏土、石灰、沙土甚至部分碾碎的砖瓦。
“债券发行会,定在明日下午,地点就在这重建司门口的空地上。”程澈敲了敲桌子,眼神坚定,“把城里所有排得上号的商户、乡绅,都请来。另外,让工匠把这几样‘好东西’,还有之前肥皂工坊的样品,都摆出来。”
翌日下午,重建司前空地人头攒动。被“请”来的乡绅商贾们心思各异,有的忐忑,有的观望,有的甚至带着几分倨傲。他们打量着周围尚未清理干净的废墟,看着那些忙碌的灾民和士兵,心里都在掂量。
程澈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半旧的青衫,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台上。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指向旁边展示的几样东西:
“诸位乡亲,请看。这是用新法烧制的‘水泥’样品,坚固胜于普通灰浆,干涸极快,用于修补城墙、建造房舍,事半功倍!这是改良后的青砖,更硬更耐火!这是青城肥皂,去污强,造价低,不日即将扩大生产!”
他拿起一块“水泥”块,用力砸在地上,只留下一个白印。“此物,连同肥皂、新砖,都将由重建后成立的‘青城工坊’统一制造、发售。而‘青城工坊’,将以股份形式,面向认购‘重建债券’者开放!”
此言一出,下面顿时一阵骚动。债券是借债,可能血本无归,但工坊股份,那是可以持续生利的!
“程大人,此言当真?”一位姓周的布商忍不住开口。
“白纸黑字,县衙用印担保!”程澈朗声道,“凡认购债券满五百两者,可获得‘青城工坊’千分之一干股,享有分红之权!认购越多,股份越多!债券本金,待县衙财政好转,分三年偿还,年息五分!”
年息五分,已是不低的利息,再加上工坊股份的诱惑!不少人开始心动。肥皂的利润他们早有耳闻,这“水泥”和“新砖”若真如程澈所说,市场前景巨大。
“另外,”程澈抛出了更重的筹码,“凡认购者,其家族子弟,若通过简单考核,可优先进入即将筹办的‘青城技艺学堂’学习,学费减半!学堂将教授算学、营造、格物等实用之学,由本官及工部退隐大匠亲自授课!”
这才是真正打动一些乡绅的地方!钱财是死的,子弟的前程和家族的“转型”机会,才是长远之计!程澈这是要把他们绑上青城发展的战车。
就在这时,一队盔甲鲜明的羽林军护送着一辆马车,径直驶到台下。沈晗将军亲自掀开车帘,萧定玄缓步走了下来。
他没有看台下众人,只是对程澈微微颔首,然后走到台侧静立。但摄政王亲临本身,就是最强大的信号!
短暂的寂静后,认购处瞬间被挤爆。
“我周家认一千两!”
“刘记粮行认八百两!”
“还有我……”
程澈看着这一幕,悄悄松了口气。他知道,萧定玄的出现,不止是站台,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青城,是他萧定玄要保、要重建的地方,投资这里,就是投资未来。
萧定玄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落在台上那个虽然疲惫却目光清亮的青年身上,深邃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债券大会的成功,解了燃眉之急。钱粮有了着落,重建工程全面提速。
程澈将大部分具体事务分派下去,自己则一头扎进了“水泥”和“新式高炉”的改良中。他只有模糊的理论知识,真正的实践要靠工匠们反复试验。失败是家常便饭,但他从不气馁,和工匠们同吃同住,在工棚里演算、画图。
数日后,第一批相对稳定的“土法水泥”终于产出,虽然强度、凝结时间远不如现代水泥,但用于修补城墙地基、铺设部分路面,效果远超传统材料。而一座借鉴了部分现代高炉原理、以水力驱动的“改良高炉”也在城郊落霞河边建了起来,首次点火,炼出的铁水质地明显改善,用于打造工具和部分兵器构件,让沈晗都啧啧称奇。
这些技术突破,在专心搞重建的程澈看来只是第一步,但在外界引起的震动却远超想象。
首先是淮安知府李润堂。他被萧定玄留在青城“协助”,亲眼目睹了城墙以惊人的速度被修补,一条条平整的“水泥”路在废墟中延伸,那些奇怪的炉子冒出浓烟却产出好铁……他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程澈此人,不仅会办案、懂经济,竟还通晓如此神妙的“匠造之术”?他再也不敢将程澈视为简单的幸进之辈,态度变得异常恭敬甚至讨好,几乎言听计从。
消息传到州府乃至省城,也引起了不小的波澜。一些有见识的官员和士绅开始打听“青城模式”、“水泥”、“新式高炉”。程澈的名字,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在江南官场和实业圈中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