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言辞不卑不亢,句句不离“民”与“责”,站在道德制高点,将那些绵里藏针的威胁与嘲讽,一一挡回。
席间几位一直沉默观望的官员,看向程澈的眼神,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深思。
阿霁站在他身后,听着他清越的声音,看着他并不宽阔却挺得笔直的背影,眸色深沉,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种感觉……很熟悉。仿佛在久远的过去,他也曾这样,立于某人身后,听着类似的慷慨陈词。
就在气氛微妙之际,轩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唱:“王爷到——!”
瞬间,满座皆惊,所有人慌忙起身,垂首肃立。
程澈也随众起身,心跳不禁加快。王爷?竟是位亲王?!他抬眼望去。
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人缓步而入。为首者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玉冠束发,年约三十许,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他目光扫过全场,在程澈身上略一停顿,并未停留,最终落在了程澈身后的阿霁身上。
就是这一眼,那位王爷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脸上的从容笑意微微一凝,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虽然转瞬即逝,恢复如常,却没能逃过程澈紧紧盯着的眼睛。
程澈心头巨震!这位王爷,认识阿霁?!
而立于程澈身后的阿霁,在王爷目光投来的刹那,身体猛地一僵。他低着头,程澈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冰冷而紧绷,仿佛一把瞬间出鞘三分的利剑,充满了戒备与……杀意?
王爷径直走向主位,落座,抬手示意众人坐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诸位不必多礼,坐吧。本王途径此地,听闻青城县令程澈,年轻有为,颇有巧思,故设宴一见。程县令,上前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程澈身上,充满了羡慕、嫉妒与探究。
程澈定了定神,上前几步,躬身行礼:“下官程澈,参见王爷。”
“嗯,”王爷应了一声,目光却似有似无地再次瞟向他身后的阿霁,语气随意地问道,“程县令身后这位是?”
“回王爷,是下官府中的账房,名唤阿霁。”程澈谨慎回答。
“阿霁……好名字。”王爷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状似无意地感慨,“倒是让本王想起一位……故人。身形气质,颇有几分神似。”
他语气平淡,程澈却听出了其中深意。这是在试探!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低头的阿霁,忽然抬起了头,迎上了王爷的目光。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良茫然的神情,眼神纯净得像初生的小鹿,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不安,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
“王爷……认得小的?”
他表现得完全像一个因位高权重者关注而惶恐的普通人。
王爷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的探究更深,最终却化作一声轻笑:“许是本王认错了。天下相似之人众多。程县令,你这位账房,倒是一表人才。”
他轻巧地将话题带过,转而问起程澈关于县政、关于肥皂的构想,言辞间不乏赞赏与鼓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随口一提。
宴会后半程,表面上觥筹交错,一派和谐。王爷对程澈的“青城振兴债券”和“官营工坊”设想表现出浓厚兴趣,甚至当场表示可以支持一些资源。
但程澈的心,却如同沉在冰水里。王爷那转瞬即逝的惊愕,阿霁那一瞬间的冰冷杀意,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宴席终了,程澈带着阿霁和赵铁柱告退。王爷并未挽留,只是在他们转身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程县令,青城虽小,亦是王土。好自为之。”
马车摇晃在回城的夜路上,车内一片沉寂。
程澈看着对面闭目养神,脸色在昏暗光线下半明半暗的阿霁,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阿霁,那位王爷……”
阿霁倏然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宴席上的茫然温顺,只剩下冰冷的清醒和一种近乎残酷的锐利。他打断程澈,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程澈从未听过的、属于上位者的命令口吻:
“他不是途经此地。”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
“程澈,”他第一次直呼其名,目光如炬,牢牢锁住程澈,“我们可能,真的有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