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疾驰,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车帘晃动,偶尔漏进一丝惨淡的月光,映出阿霁那张俊美却冷冽如冰雕的侧脸。
程澈的心跳,在阿霁那句“我们可能,真的有麻烦了”之后,如同擂鼓,一下下撞击着胸腔。他不是没猜测过阿霁身份不凡,但当这猜测以如此直白、如此危险的方式被证实时,那股寒意还是从脚底瞬间窜到了头顶。
“你……想起来了?”程澈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的拳头,那里面,还残留着方才制作肥皂时沾染的、微乎其微的碱液涩感。
阿霁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穿透摇晃的车帘缝隙,扫视着外面浓稠的黑暗,仿佛在确认是否有尾巴跟上。片刻,他才收回视线,重新落在程澈脸上,那眼神里的冰冷稍褪,换上了一丝复杂难辨的凝重。
“没有完全想起。”他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再是那种温顺的、带着依赖的语调,而是某种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不容置疑的沉稳,“但看到他的脸,一些碎片……冲了进来。”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整合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萧景琰,当朝靖王。他不是途径,他的封地在东南,若无特旨,不得擅离。他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可能——冲着我来的。”
程澈倒吸一口凉气。靖王!皇帝的亲弟弟,权势滔天的藩王!这样的人物,竟然是冲着阿霁来的?那阿霁的身份……
“你到底是……”程澈的问题到了嘴边,却有些问不出口。知道的越多,恐怕死得越快。
阿霁似乎看穿了他的顾虑,眸色深沉如夜:“我之名,萧定玄。”
萧定玄。
程澈在脑中飞快地搜索着这个属于这个陌生朝代的知识。他穿来时间不长,大部分精力都用在熟悉县务和如何活下去上,对朝堂高层知之甚少。但“萧”是国姓,“定”字辈……他猛地瞪大眼睛,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测浮上心头。
“你是……摄政王?!”那个传说中权倾朝野,却于数月前神秘失踪,引得朝野震动,据说已被暗害的摄政王?!
萧定玄(阿霁)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默认般地移开了视线,再次看向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冷硬:“现在,你知道了。”
程澈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攫住了他。他,一个只想摸鱼苟命的穿越者,捡了个失忆的账房,结果这个账房摇身一变,成了帝国最大的BOSS之一?而帝国另一位巨头,正虎视眈眈地追杀而来?
这剧本也太刺激了!
“所以,靖王是你的政敌?他要杀你?”程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肥皂、债券、王府夜宴……所有这些琐事,在这一刻都被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巨大的、危险的权力漩涡中心。而他,已经被卷了进来,无法脱身。
“不止是政敌。”萧定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他是最不希望我回去的人之一。我的‘失踪’,他功不可没。”
他转回头,目光如实质般压在程澈身上:“程澈,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将我交给靖王,或就地撇清关系,或许能保一时平安。二,”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期待的光芒,“信我,赌一把。”
车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车轮声和彼此的心跳声交错。
程澈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眼神茫然的阿霁,他是萧定玄,是手握权柄、也身处险境的摄政王。但不知为何,程澈从他看似平静的眼神深处,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交给靖王?且不说靖王是否会放过知情的他,单就“将捡到的人交出去换平安”这件事,就违背程澈做人的底线。撇清关系?靖王既然已经盯上他,还可能让他轻易撇清吗?
电光火石间,程澈做出了决定。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种属于现代社畜的惫懒和属于小县令的谨慎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
“赌?”程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痞气的笑,“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赌运还不错。再说了,我好不容易捡到的美人账房,凭什么便宜别人?”
萧定玄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眼底那丝期待的光芒微微亮了些。
“不过,”程澈话锋一转,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盯着萧定玄,“既然是赌,就要有赌注和章程。帮你,我能得到什么?或者说,我们,怎么赢?”
萧定玄看着程澈眼中毫不掩饰的精明与算计,非但没有不悦,嘴角反而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很好,这样的盟友,才值得信赖。
“你若助我重回朝堂,”萧定玄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青城县,将不再是困守之地,而是你我第一个坚实的根基。你的债券,你的工坊,你的所有设想,我将倾力支持,让它成为撬动整个帝国沉疴旧弊的支点。届时,你程澈之名,将不再局限于区区一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