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亭一个人、一盏灯,对着那一座神女像,阖眼静坐。耳边仿佛有梵音静心,杨亭不自觉握住袖中的匕首,等待何唯的到来。
何唯却不急,她人在神女像背面的院落里。只是,这一处院落景象与这一座庙格格不入——她所身处的是一个天井。庙内清冷寒寂,天井却春光融融。这自然是她自己编织的幻象。
何唯手中把玩着一根翠绿的柳条,对时间的流逝置若罔闻。
于是,两个人隔着一座神女像一片墙,一个背身一个闭目,各自沉思。
子时一过,何唯的声音渺茫地传到杨亭面前,“请公子到神像后一叙。”
杨亭依言起身,转身进了神像背后,推开那一扇门。今夜,还是要从这个女鬼面前得到更多信息才是。
何唯坐在天井的石凳上,一身黑紫色的衣裳,背对着他。她的身骨纤细,与他在梦里见到她的模样有些像。
杨亭带着昨夜的记忆,慢慢走近她。
就在他快要靠近她的时候,何唯忽然转身,手中的柳条破空而来,唰地向杨亭袭来。杨亭被吓得后退一步,一个踉跄。
“我可曾与你说过我那颇有豪侠之气的母亲?”
“说过。”杨亭勉强稳住,让自己没有失态,答。
何唯道:“我母亲教过我一些防身的招式。”她眼畔睨着柳条,透露出一些伤感的情绪来,仿佛在睹物思人。
杨亭轻轻抿了一下唇。他之前听说何夫人有些功夫,但未曾想到何唯身上也可能有些功夫。
何唯继续道:“杨公子,一日过去,你可有助我离开的方法了?”
杨亭默了一下,试探着道:“小姐,实不相瞒,我的大脑在两年前受到了损伤,昨夜梦里,回忆起了一些旧事。”
何唯一笑:“什么事呢?”
“是关于小姐与我的旧事。”
何唯一愣,一方面讶然,一方面又将信将疑道:“我与杨公子竟然是旧相识。”
“小姐曾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杨亭道。
何唯更是不信了,一面摇头一面笑道:“杨公子,这玩笑可开不得。我并不记得与谁有过婚约。”
这在杨亭意料之中。如果何唯真的什么都记不得,确实会把这个当作一个玩笑。未婚妻,不是旧友、不是仇敌、不是熟人,而是有过婚约的关系。因为一纸婚约,他们的关系至亲至疏,任谁都要觉得微妙。
杨亭只是看着她笑,并不表态。他这般镇定,何唯也渐渐收起了笑意,问:“你如何证明?”
杨亭自然不能将梦中事情如实告知,若是何唯知道了当初杨家如何对她,他现在立刻就可以做鬼与何唯永世相伴了。他只笑道:“事情终会明了,日后也一定能证明。”说着,他又低声道:“何小姐,既然你我有前缘,恐怕我进京赶考能进这座庙见你,也是天意。你说有缘,或许一点儿都没错。”他的嘴角展现出淡淡的苦笑,似乎是自己也觉得很无奈,“不知小姐能不能也想起一些事情,好做一个引子,我们合计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小姐如今身在此处的线索。”
“恰好,昨夜我也记起来一些事情。”何唯似乎被他的真情打动,说着,对着这个天井一指,“公子可知道这里是哪里?”
杨亭打量了一下这个天井,知道这个建筑并不是庙宇内该有的,也非杨府哪一出的建筑,便道:“难道是何小姐的家里的天井?”
何唯微微一笑,道:“正是。”
何唯继续道:“我所记起来的,是我小时候的事情。”
那果然是何唯小时候的事情。
杨亭和女鬼何唯并肩站在天井的角落里,忽然,天井前的那黑黢黢的门里跳出了一只五颜六色的皮球,颇有弹性,在石板地上高高弹了几下,才在草地上缓缓停下。
门里奔出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大概十岁的年纪。她穿着利落的衣裳,和寻常人家的官家小姐并不一样。女鬼何唯对着那小孩指了指,杨亭便知道了,这小孩就是幼年的何唯。
这与他印象里的何唯又有些不一样了。昨夜梦里的何唯,可以用温婉绰约、弱柳扶风形容,但是这个小女孩,可以和刚刚以柳为剑,差点劈他一脸的何唯有点像。
小何唯奔过去捡了球,她一个人抛起球,颠了数下。何唯身手灵活,那球丝毫没有逃出她的掌控范围。
正在这小女孩颠球颠的不亦乐乎的时候,那黑黢黢的门里又传来两个男子交谈的声音,“陛下想要推行新政,就要给臣子们看到他的决心,这些王公贵族,咱们是能惹也要惹,不能惹也要惹的了。”这个声线较为明朗,语气低叹,杨亭听起来觉得十分耳熟。
“是啊。虽说是一趟浑水,我们也不得不蹚,为黎民百姓、为国之大厦,理应如此。”这一个声音清朗温润,如同皑皑雪山山头的光照耀下来。
随着这一句话说话,黑黢黢的门后,一前一后,两名正值青壮年的男子撩着袍带,跨进了天井。
何唯察觉到二人的到来,足尖的球一个偏差落地,咕噜咕噜,滚到了一个身穿五品官服的青年人面前。他弯腰双手拾起球,何唯已经跑到了他的面前。
这五品官员留着一撮小八字胡,双眸狭长,精湛的眼神全都压在那眼皮之下,他道:“这是何小姐了吧。”说着,便将球递给何唯。
何唯歪头看向另一个身着三品官府的男子,那男子笑道:“这是你杨伯父,还不问好?”
何唯接过杨伯父手中的球,道:“杨伯父好。”
那五品官员正是杨亭的父亲,三品官员则就是何唯的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