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杨夫人会去寺庙祈福,这时候,府里有一半的人都要随行。杨亭便挑这一日,去找何唯。
他是突如其来到访,问了丫鬟听说她坐在房门外晒太阳,于是杨亭没有差人禀报,便进去了。
何唯因为居家,并未挽发,一头黑发如瀑垂在肩头。她闭着眼睛,沐浴在阳光下,整个人却不是放松的状态,看起来有些寂寥。
杨亭并未出声,只是细细观察。
她看起来比前些日子见到的时候,瘦了不少。
大抵是觉得已经把何唯看透了,杨亭方才咳了咳。何唯蓦然睁眼,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一样,眼底全然是戒备。这一瞬间的神色,也被杨亭尽收眼底。
她睁眼看见杨亭,收敛了神色,勉强扯出笑意,道:“杨公子,你怎么来了?”
杨亭道:“近日方才有空,便来看看何小姐。何小姐近况如何?”
何唯道:“还能怎样,不过是将死之人,苟延残喘。”
杨亭发现,她眉间确实有死意。他默了默,道:“何小姐,想必你的父母不愿意看见你这样。”
何唯道:“我知道。可这并非我能控制的。”
杨亭侧目。她的语气里比前一些日子里软弱可欺的言语多了一丝不容否定,是懒得再装了吗?
何唯并未看他,目光远放,十指相扣,指骨互相绷着。这说明她神经并不放松。
杨亭收回观察她手上细节的目光,道:“这次前来,我是想问问何小姐的真实想法。”
他刻意加重了“真实”二字读音。
何唯道:“杨公子认为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杨亭不想她有此问,顿了顿方道:“是我在问何小姐。”
何唯便朝他一笑,“真实想法怎可随便告诉他人?杨公子不如先回答我的问题。”
杨亭道:“何小姐不像是弱女子。”
何唯道:“何以见得?”
杨亭道:“观察以及直觉。”
何唯无声地笑了笑道:“以前可能不是弱女子,但是那是倚仗父母,现在父母都已不在,那自然就是弱女子了。”她一摊手,继续道:“手无缚鸡之力。”
杨亭的目光重新落在她纤细的腕骨和修长的十指上,感觉她确实瘦了很多。这样的削瘦,令人感觉她可以被轻轻折断。
“何小姐,你大可不必如此。”杨亭收回目光,与她好声好气道,“天地广阔,如果你放弃杨家,我会给你一笔钱。这一笔钱,可以活很久了。活下去才有希望。”
只要何唯放弃嫁入杨家,那么,杨大人也没有办法让他娶何唯了,他的问题迎刃而解。
何唯闻言,并不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杨亭。她凝视着杨亭,似乎在打量着一个货物,似乎在思考从他这个“货物”身上,到底能得到什么。
杨亭不太适应被她看着,但知道她此刻实在权衡利弊,故也忍着由她思考。
就在他以为何唯会给他回复的时候,何唯冷冰冰地轻笑了一声。
“何小姐,这是何意?”
“没有什么意思。”何唯道,“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
杨亭便知道今日得不到想要的结果了,也知道自己还有些时间,于是,他只道:“我给你三日时间思考。”
说完,杨亭又离开了。何唯并未起身送行,只有跟着她的那个小丫头子出来送他。
这小丫头子并不是杨夫人身边的人,杨亭便又赏了她二钱银子,道:“照顾好何小姐。若是夫人问起来,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小丫头子双手接过银钱,礼数周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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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阳城的杨府,早就被杨大人给抛在旧时光里了。杨亭和杨夫人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可抵挡一切风雨的堡垒。
三日后,何唯还未给杨亭答复。也就是说,她还是选择坚持留在杨府。杨亭眸色微暗,对这个结果十分不满意。
杨夫人并不知道那一日的事情,她出去祈福之后,回来对杨亭道:“你还是好好准备科考的事情吧。这个何小姐我来收拾。”
杨亭应承下来,想了想,又道:“想办法把何小姐劝走就行了,不必赶尽杀绝。”
杨夫人不满道:“你怎么突然心软起来?”
杨亭道:“她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其实也无法搅弄什么事。父亲那里,我们不如装作不知道。”
杨夫人想了想,没回答。
杨亭静静看着母亲的面容,似乎等待着她同意自己的建议。然而,他感觉自己等了很久,久到杨夫人的面容渐渐远去,渐渐模糊,也没有等来那一句,“我们这次便不听你的父亲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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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亭再一次睁眼,古庙里已经透进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