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冲突爆发的过于激烈又或许是有其他原因,程渝第二日便发现父亲离家。还是夜半,看家里的灯不曾点亮,程渝蹑手蹑脚的进门,在确定家中无人后开始收拾残局,掀翻的桌子,散落的酒瓶,碎裂的酒渣看的出父亲面对程渝的逃离依旧产生了些发泄行为。凉拌菜稀稀拉拉的干涸在地面上,程渝把终究没人吃上的酸腐凉面丢进垃圾桶里,待彻底的料理完残局,天已然朦朦亮了。程渝照旧蹲在洗衣机旁在父亲脏衣服的裤兜翻找,只是这一次父亲分毛未留……
其实程渝一直都明白,那些看似零散的钱,是父亲有意为之留下的。程渝知道这一次父亲真的太生气,又安慰自己或许只是走的匆忙他忘记了。
程渝抱着膝盖蹲坐在窗前,看着凌晨天大亮前的灰白,难过了很久。他在等,等洗衣机洗去衣服的脏污,等崭新的一天高高升起的太阳……
翌日,程渝卖掉了啤酒瓶、卖掉了攒不起来的纸壳和自幼儿园起所有图书绘本课本作业,甚至连试卷纸张都没放过,废品站的老板凑整给了程渝三十。
程渝买了挂面买了一大捆带根的大葱。回家把大葱整整齐齐的栽进装满土的泡沫箱里,浇了浇水。卖葱的姨说这样保存的最久。
这天的晚霞有些寡淡,太阳明晃晃的不肯西落。
程渝敲响邻居大叔的家门,门几乎是应声而开的,探出一个圆乎乎脑袋的安安看到是程渝开心的怪叫,拉着程渝聊东聊西,聊看过的动漫和买过的周边。聊另一个城市的见闻也聊新学校认识的朋友。
程渝偷瞄了邻居大叔两次,邻居大叔没有情绪的起伏可供捕捉,只是看着他们,看他又或许在看安安。
后来程渝婉拒了安安出去玩的邀约,起身告别。他有话要讲,但他明白有安安在那些他想说的话变的不合时宜。
暑假一日日的过,呼呼送风的风扇在程渝的翻书声中日复一日。那箱程渝偶尔才想来浇水的大葱居然在九月前结了种子。程渝看着大葱感叹植物生命力的旺盛也感叹时光飞逝的速度。
新学期新增了科目,学习任务更重,程渝觉得需要多费时间精力把基础打好。这一来即便是上放学的路上程渝也总是默背着元素周期表。
不期而遇的清晨,程渝边走边默背还没绝对熟络的新知识点,未出小区眼睛撞上了迎面来的熟悉身影。
程渝愣了一瞬:“叔。”
叫住来人横穿小路,没有安安在场的大叔眼神里竟也会多了些闪躲的疏离和冷漠,这些情绪看进眼中,让程渝的表达略有卡壳,不得不以安安开启:
“安安开学了吗?”大叔点头表示肯定。
“我现在要去上学,放学我去找你,我有话说。”
程渝不等大叔拒绝,迈开步子越跑越远。
程渝是逃走的,比同龄人更早便懂得察言观色的他看的懂大叔疏离又冷漠的表情。那种失控感在程渝开口前已经率先袭击了程渝。但程渝明白自己的落跑与一个坦然自己秘密的人意味着背叛,意味着不留余地的否决。当某种天然的喜好被打上不堪的标签,人们就会有意掩藏,喜欢会被说成不喜欢,遮掩也让人因此满口谎言。即便是最诚实的人也定会为遮掩三缄其口。所以坦诚的勇气和代价被辜负便更难平。
十五岁的程渝第一次在课堂上走神,他其实并不真的明确什么是gay,他却极度清醒的知道,某一刻他渴望温暖甚至是爱,这种渴望强大到可以击穿一切,强大到可以撕碎他的血肉去置换。
关于这件事,在这天傍晚程渝想了很多很多,比以往所有的时光加起来都更多。他为所有的假设找了措辞,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错失了唯一可以触达温暖的可能。
少年心性,不一定正确,但就是婉转曲折,也爱给自己加戏!程渝敲门敲了很久,门才被缓缓打开。因为久,久到程渝以为大叔不再想见他,所以门从内打开的时候程渝笑的雀跃,发自内心的雀跃!
但其实开门的人,只是听迟了一些而已!若不愿见,就不等你,早早躲了出去。
一个成年人面对一个知道自己秘密的半大小子,最大的起伏也只会是单纯的无言。
一杯新茶,程渝看着新叶在杯中旋转,都觉得这真好。
程渝甚至有些悠哉的喝着那杯茶,他不着急开口,邻居大叔也没紧催,男人之间的默契一直都这样。
待到开口,程渝足够言简意赅。“叔,如果你是那个意思,那我们试试吧。”
程渝也有闪躲,但还是有偷偷的窥探到,男人吃惊了一瞬,眼睛却很快暗淡了下去。
邻居大叔无奈的摇头:“不是那个意思,是个误会。你才多大想这些……”
“也可以不是个误会。”程渝饱含情绪的抢答,看在男人的眼中其中原由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