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没有过憧憬,他甚至有过一万种幻想,都是关于家的。但他并无选择权,这个世界从没用出其不意的方式,在亲人之外给他留有阳光和煦的余地。
还好,这个年纪的少年不乏向往,程渝也是。他们总会把未来想象的美好,满是希望。这于程渝来说会化作努力、认真学习考个好成绩的动力。这让程渝没有多余的念想去思考课业以外的荒唐。
初二暑假开始前,程渝拿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全年级第一。这个第一与上一年的第二也让程渝在老师们的闲谈当中成为意气风发的少年。
可当尘埃落定,成为节点,那些无人分享的成就,就如同炎热夏日里雷雨之前的低气压令人低落也窒息。
于是雷声轰鸣而至,暴雨打破世俗之见,承载了人们满心期待的雀跃。
这夜的雷声真大,在程渝这却没能掩盖那不大不小的关门声。
父亲回来了。
上一次的不欢而散至此依旧让程渝不安。但程渝没有迟疑,起身开灯查看,给浑身湿气的父亲递去一条干毛巾。
沉默的气氛凝滞,程渝喊了声“爸。”
好像一切都过了太久,久到时间可以是良药也可以是一剂精神镇定剂!这剂药的镇定效果卓越,卓越到让父亲沉默,也让程渝不愿再多花力气去迎合,每个人都去到自己合适的位置凭任雷雨肆意的洗刷一切。
夏日的清晨,阳光越明媚,蝉鸣越吵杂,气温越飙升。
胡乱的塞了口早饭,程渝打开风扇在呼呼的风声中默读课本中那些绕口的古文。上午过半,听声音,呼哧喘息的父亲搬了一箱啤酒在落地的时候发出玻璃敲击的清脆声响。
“呲~”听着瓶盖开启的声音,程渝知道午饭大概率是自己安排自己了。
这会约么是十点过半,到午饭饭点父亲定是醉意已浓,甚至随着酒意睡了过去。
拗口的文言文大致又读了一遍,程渝被屋内疾走的父亲惊扰,不大的房子在父亲来来回回两三趟间程渝已有领会。搬出自己吹着的风扇,在餐桌旁插好插销,按下按键。
呼呼的风声平息了父亲的疾走,呼呼的风声却驱散不了因炎热而疯鸣的蝉叫。
程渝顶着烈日,出现在拌凉菜的小贩前,这样的气温爽口的凉菜无疑是很好的选择,程渝凉菜买的并不多,凉面却买了双份。在程渝的心里,父子关系是要缓和的,在程渝的心里吃点好吃的无疑是最好的事。
程渝将凉菜凉面放到半醉的父亲面前,想着有两个碗吃面更舒服。
只一息间,玻璃酒瓶就招呼上了程渝的门面。别扭的摔砸角度让酒瓶脱力并未对程渝的面门爆发出中殇,酒瓶中半数的酒水却滑稽的在空中划了道弧泼了父亲满头满身。
当酒变成了烈火的助燃剂,失控必定瞬息万变!
父亲抓起未封口的凉菜朝躲避不及的程渝撒砸过来,又抓起封口的凉面砸向了程渝,程渝来不及多想稳稳接抓住随之而来的第二份凉面。冷凉的触感炎凉,程渝的委屈令他颤抖,或许是饿了、或许是炎热,在这一刻所有的情绪顺着崩溃的脉络奔涌而出。
程渝知道父亲没醉,那及准的打砸那丝毫不摇晃的身型,那狰狞的面目……
“你到底想怎样!你为什么把所有脾气都撒在家里!”
“废物!”程父言简意赅。
“废物?”程渝言简意赅的重复。
但程渝几乎是嘶吼着喊出那两个字,他拿起期末考试接近满分的一打试卷,拍在了父亲面前的桌上。
“我独立、我听话、我不给你添任何麻烦,我拿年级最好的成绩!你究竟有什么不满意!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
那些经年的努力在程渝崩溃的叫嚣中被父亲撕了个粉碎,试卷的碎片不及落地,绝望也不及侵蚀内心,被掀翻的餐桌承接着父亲的新一□□怒!
“你这么好,这么好你妈怎么不要你这个杂碎!”
“你这么好你怎么留不住你妈!”
不出意外程渝挨了新一记耳光,程渝突然从崩溃的情绪中惊醒,推开父亲落荒而逃。这一次,程渝逃的丢盔弃甲逃的踉跄不堪。他逃避父亲手中的暴力、也逃避父亲口中的暴虐。
顶着散落满身的凉拌菜汁,让这个年纪都不肯伤口示人的少年无处藏匿。
程渝只能又选择躺在了那次妈妈找到他的灌木丛后躲避这个世界。这是小区荒凉无人的角落,此刻这角落恰好可以容得下程渝的自尊和炎凉。
已然有些大人模样的少年程渝,他多想这次依旧有人找到他,在相同的地点,拉着他的手回家……
街灯霓虹次第亮起,宣告着夜幕的倾垂。
还是那块木板还是那个可以望见万家灯火的小窗,程渝发呆的看着格子中的小人为他们填筑起温馨的剧情。与霉湿的地下室不同,那恰是程渝不了解的地方。
他们应该也有争吵吧,他们肯定不全然幸福对吗?
……
邻居大叔……
在某一刻,程渝忽然想到久违的邻居大叔,想到那些有这个人在的往日,想到那口热气腾腾的晚饭。
程渝动了动,敛了心神,像是很遥远的事,但灵魂被回忆裹入其中是全然温暖的事。
这一如曾经的夜晚,这块木板却令程渝辗转难眠。
散发灯火的小格子与阴暗霉湿的地下室,窄短的木板和一个温暖可共度漫漫长夜的人,换一个人会怎么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