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十七的金银儿对灯独坐了一夜。
她那双霾雾堆叠的眼睛定定注视摇曳难测的芯火,它也不曾照化那双眼睛中的豫云,拨得日出。
摇摇头,挽回自己陷入无底旋涡中的神志,她不堪其扰地狼狈起身,拖带着种种沉重的念头,只觉自己立足之所浑沌如天地初开,蒙昧不清。
金银儿也厌极这般感受,自顾出门去。
独步至冷冷石阶上坐定,看渺渺月色明濯了千百年来前代今朝的重重浮屠与高楼。
近坊中仍灯火通明,有胡姬喂酒,舞女盈台,撞袖压裙之宴。有为生计之家,夜起备早食甚劳,指无节腕平抡之事。
但这座她所处的伟大国都中的繁华艰辛都与她无关,如无意外,她漫长的余生都只能窥视这宫城的一角。
地上的长安城不属于她,于是她将目光投向天空。
列星熠烁的穹顶中,金银儿一眼就看中了人们告诉她的祁州的分野,那是她追问而得知的。
真奇怪啊,从前她从未觉得有哪一颗星是如此明亮,它遥远细微的光芒,远胜无私的月光。
正如她身处安宁的国枢之中,却怀念故乡肃杀呜嚎的夜晚。
金银儿想起年幼的与妹妹金锭儿偷上房顶坝观星,被多乃吉与阿耶发现后,他们用戎语唱给她们的歌,说是戎族新娘出嫁时家里人为她唱的:
星星要回到出生的天空里放亮光,
马要回到出生的草场里撅蹄子,
人要回到出生的毡帐里喝酒奶。
被迫离开家门,身往远方的姑娘啊,
你近旁甘甜解渴的井水,
是我日日夜夜里为你洗净的眼泪。
多乃吉,妹妹和阿耶在她被掠走后,是不是也流了一井水的眼泪呢?
金银儿如此想,却猝然从自己的两颊下接出一捧水来,月光照得它们如粼粼溶银般引人注目。
她沉默地看向它们,又想起自己与妹妹名字的由来。
长年经商的父母,理所当然认定黄白之物为最为钟爱珍惜且光彩美丽。
初闻和亲择人的消息时,宫女中人人自危,金银儿却只是怔愣,凝然若思。
同伴们了解她的身世,也共情对故亲的思怀,知她所想,开口劝道:
“我听说佼奂是个极其古怪的地方,七月飞雪,冬季正午又能凭空起火。”
……其实祁州作为与佼奂接壤的边境,高山上也会如此。
“入佼路途颠沛,山岭险峻,疾疫随生。你想,自西域来的商人多如牛毛,自佼奂出来的商人却毫不能及,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银娘你要是不甘宫中寂寞冷清,也可去觅个中意的伴食呀。何苦在异国度生?”
“便是随公主到了建旌,也未必能见着你耶娘面啊。”
但现在,这些话语一遇见她脑海中回放的过往纷纷,便如细沙在祁州的干风吹拂下须臾间远逝不见了。
只为一瞥旧时风物,愿乌为我嚎。
金银儿满怀的悲情,却令她心中更为振奋。血液中母亲馈赠给她的远泊无拘的天性蠢蠢欲动。
这狭促的一隅,怎能满足她的生命?那为何还不挣轻脱得片刻喘息!她情难自抑地站起身,轻轻自口中叹出残余的郁气,微笑起来。
此时,朝阳的第一缕气息正透过轻薄的云层,畅快地吞吐出五光十色,落在高山与平谷。
深冬时节为庭中的松木担忧,却忘了它原先依托石隙便能生长在覆雪的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