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
乌鳞舸如一道深色闪电,折向西方天穹。
越是靠近郁州,空气越发粘稠污浊。
灰紫色的秽气如同浸透血的棉絮,沉沉压在大地之上。
视线尽头,那道撕裂山脉的荒川裂隙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不断喷吐着粘稠秽气与形态狰狞的恶灵。
裂隙边缘,原本恢弘的淡金色荒川结界此刻光芒黯淡如风中残烛,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多处破损处正被汹涌的秽流反复冲击,岌岌可危。
结界之外,已是尸山血海。
各色灵力光芒与污秽的灰紫气焰激烈绞杀。
长衡派弟子组成防御结界,靛青道袍已染成深褐,死死顶在防线最前沿,用血肉之躯抵挡着恶灵的冲击,伤亡惨重。
玉鸾宫的阵法师们在稍靠后的位置结成数个阵型,月白与浅青的身影穿梭不息,竭力将灵力注入摇摇欲坠的结界,试图修补。
主持大局的几位长老面色凝重,嘴角带血,显然消耗巨大。
越淮棠就在其中,她鹅黄衣衫沾满尘灰,发髻散乱,小脸紧绷,手中罗盘与阵旗稳如磐石,不断打出道道校准符文,声音因嘶喊而沙哑:
“兑位灵力输出再加三成!快!那边要撑不住了!”
而在战场侧翼及一些关键节点,战斗方式截然不同。
一批身着浩昱山庄服饰的修士并未直接与恶灵肉搏,他们手持造型奇特的金属圆盘或架设着闪烁着符文的重型弩机。
这正是段知尧呕心沥血改良的定煞盘与破邪弩。
数量不多,却在这场绝望的防守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支撑作用。
此刻,段知尧本人并不在尸横遍野的最前线。
他位于防线后方一处相对完好的石堡内,这里是临时的炼器工坊兼指挥点。
石堡内空气灼热,混杂着金属、灵石和汗水的气味。
段知尧脸色比纸还白,眼下乌青浓重,原本一丝不苟束起的墨发凌乱地散落几缕在额前。
他依旧穿着料子极好的锦袍,只是外罩了一件耐脏的深色皮围裙,上面沾满了油污和灵材碎屑。
他体弱,受不得前线浓重的秽气与血腥冲击,此刻正强忍着不适和眩晕,手指飞快地在一面出现裂纹的定煞盘上刻画修补着最后一道符文,指尖因过度消耗灵力而微微颤抖。
“快!西三区定煞盘过载!需要更换!”
“弩箭雷光石储备不足!少主!”
周围是浩昱山庄弟子焦急的呼喊和来回奔跑的身影。
段知尧额头渗出冷汗,完成最后一笔,将修复好的定煞盘塞给一名弟子:“拿去!雷光石…去把我带来的那箱沉星髓拆了顶上!快!”
他的声音干涩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弟子一愣:“少主,那沉星髓是庄主给您保命……”
“现在就是保命的时候!快去!”段知尧低吼,随即弓身剧烈咳嗽起来,肺叶扯得生疼。
旁边立刻有仆从递上水囊和药丸,他看也不看接过吞下,喘息稍定,便又扑到案前,开始组装新的弩机部件。
他脸上没有伤口,但那份养尊处优的骄矜已被极度疲惫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取代。
乌鳞舸悬停于战场后方高空。
舸窗内,纪玄望着下方惨烈的景象,望着在定煞盘白光中挣扎的恶灵,望着石堡窗口段知尧苍白却专注的侧脸,心脏揪紧。
他看到了越淮棠的坚持,也想象得到段知尧此刻承受的压力。
“定煞盘…破邪弩…”他喃喃,没想到段知尧那些奇技淫巧真能在这种战场上发挥如此作用。
“取巧之物,暂解燃眉。”苦山池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扫过战场,“结界本源受损,非外物可久持,找到浮玉。”
话音未落,荒川裂隙猛地一阵剧烈翻腾!
一股近乎实质的秽气洪流喷涌,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一头体型庞大如小山,周身覆盖着厚重骨质甲壳,头部生有数对扭曲犄角的巨锤恶灵爬出裂隙。
它抡起宛如巨锤的前肢,狠狠砸向结界一处本就脆弱的裂口。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炸响!
那处结界光罩应声破开一个巨大的窟窿,汹涌的秽气与大量恶灵如同决堤洪水,从那缺口疯狂涌出。
“堵住缺口!”
周祺目眦欲裂,嘶声怒吼,亲自带人顶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