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山池面色依旧冷峻，对时琰的咋呼并未斥责，只几不可察地颔首。

“聒噪。”

他淡声道，算是默许了这份旧识相认。

“是是是，属下这就闭嘴。”时琰从善如流，脸上笑意不减，目光在纪玄和苦山池之间悄悄打了个转，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笑意，“尊上此行，是为探查边境异动？”

“嗯。”苦山池步入正厅，“近期西部边境，详细情况。”

时琰神色正经了些，一边引路一边汇报，内容与之前大致相同：零星灰雾，作物微恙，无实体恶灵，无伤亡，难以捕捉。

纪玄跟在后面，能感觉到时琰虽然在与师尊说话，但余光总不时瞟向他，那目光里的探究与喜悦混杂着，让他有些许不自在，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属于旧日的暖意。

汇报完毕，苦山池做出与之前相同的指示：加强监控，暗中净化。

“属下遵命！”时琰应下，立刻又换了副面孔，笑着对纪玄道：“小玄儿，既来了，可得在泽州多住两日！让你一二弟弟带你四处转转，这小子闷是闷了点，但对泽州一草一木熟得很。”他指了指身后的贺一二。

贺一二被迫上前，腼腆地朝纪玄行了礼，声音细若蚊蚋：“纪…纪师兄。”

显然来时琰提前交代过什么。

纪玄看向苦山池。

苦山池略一沉吟：“可。明日巡查边境，后日启程。”

时琰抚掌：“正好！住处早已备好，还是老地方…哦，我是说，静室已备好，相邻的，绝对清净。”

安顿下来后，纪玄服下凝魄安神涎调息。

药力化开，灵台一片清凉舒缓。

他推开静室的窗，泥土与魔植清气的风拂面而来。

隔壁窗也开着，能看到师尊静立的身影，玄衣如墨，融入渐深的夜色。

“师尊，”纪玄忍不住唤了一声，“这药，多谢。”

他指的是拍卖会上天价购得的那瓶。

苦山池未回头，只淡淡道：“既知是药，便按时服用，莫要浪费。”

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也没否认这药是特意为他买的。

纪玄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玉瓶。

他知道师尊向来如此，关心也裹着冷硬的壳。

可这壳之下，终究只是关心。

次日，午后，农庄。

纪玄在贺一二的陪伴下尝试翻整新田。

锄头起落，汗水滴入泥土，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包裹着他。

当他专注于劳作时，那些纷乱的心绪、灵台的隐痛、乃至与师尊之间难以言说的纠葛，似乎都暂时远去了。

时琰和苦山池到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青年赤着胳膊，劲装被汗水浸透，勾勒出流畅而富有力量的肩背线条。

他脸颊泛红，沾着泥点，眼神却清亮专注，每一次挥锄都带着生机勃勃的美感。

时琰的调侃脱口而出：

“咱们金尊玉贵的小少主做起农活也是毫不逊色呀。”

纪玄直起身，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笑容明亮地看向他们，尤其是苦山池：“时琰哥就别取笑我了，师尊。”

苦山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那汗湿的额头、晶亮的眼睛，到沾着新鲜泥土的结实小臂，以及因喘息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他看见纪玄脸上灿烂的笑容，与记忆中某个更年幼无忧的影子重叠，却又更加鲜明夺目。

“嗯。”苦山池应了一声，“像什么样子。”

这话像是斥责，却并无多少严厉，目光也未曾从他身上移开。

纪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用胳膊蹭了蹭脸上的汗，结果蹭了更多泥灰，自己却未察觉。

“劳作而已，师尊。我觉得…挺有意思。”

他语气里带着点干完活后的松快，甚至有一丝展示般的得意。

苦山池看着他花猫似的脸，和那毫无所觉的明亮眼神，嘴角绷紧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道：“过来。”

纪玄放下锄头，几步走到田边。

苦山池伸出手，不是帮他擦脸，而是握住了他沾满泥土的手腕。

掌心温热，指尖微凉，力道不轻不重。

纪玄浑身一僵。

苦山池垂眸，检查他掌心是否磨伤，指腹擦过那些薄茧和旧疤。

有些是练刀留下的，有些是这些年独自在仙门摸爬滚打的痕迹。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审视的专注。

“师尊？”纪玄声音微颤，手腕处传来的触感让他心跳失序。

“无事。”苦山池松开手，转而从袖中取出一块素净的玄色帕子，递过去，语气恢复了平淡，“擦干净，成何体统。”

纪玄愣愣地接过帕子，指尖触及那冰凉的丝质面料。

他慢半拍地擦着脸，耳根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方才手腕被握住的地方，更是隐隐发烫。

时琰在一旁摇着扇子，看得津津有味，嘴角弧度越来越大，却聪明地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