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一二早已低头看脚尖，假装自己不存在。

傍晚巡查边境，发现秽气后，气氛凝重。

返回途中，纪玄跟在苦山池身侧，沉默不语。

“怕吗？”苦山池忽然问，声音融在泽州渐起的晚风里。

纪玄怔了怔，摇头：“不怕。只是觉得…它们像跗骨之蛆，藏在最安稳的地方。”他顿了顿，看向苦山池紧绷的侧脸，“师尊会解决它们的，对吗？”

苦山池脚步未停，侧眸看了他一眼。

纪玄的眼神清澈而信任，带着不自觉的依赖。

那目光仿佛有温度，熨帖了他因边境隐患而冷硬的心绪。

“嗯。”他应道，简洁，却重若千钧。

这是承诺。

晚宴。

时琰妙语连珠，气氛活络。

他特意将纪玄的座位安排得离苦山池极近。

席间，时琰谈起魔宫旧事，故意道：

“小玄儿小时候可黏尊上了，有一次尊上闭关，这小家伙愣是在闭关室外头守了三天，谁说都不走，最后还是……”

“时琰。”苦山池淡淡打断，给他斟了杯酒，“喝你的。”

时琰举杯一笑，眼神却瞟向纪玄。

纪玄脸颊微热，低头吃菜，不敢看师尊。

苦山池面上无波，却在纪玄低头时，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停留片刻，然后将自己面前一盘剔好了刺的、泽州特产的灵鱼肉，默不作声地推到了纪玄手边。

纪玄看着那盘鱼，目光微动。

师尊记得他爱吃鱼，且嫌挑刺麻烦？

他抬头，看向苦山池。

对方正与时琰说着边境布防，侧脸冷峻，仿佛那盘鱼只是随意一放。

纪玄夹了一筷子，鱼肉鲜嫩。

心里甜涩交织。

宴后回房，夜已深。

纪玄沐浴后，白日劳作的疲惫涌上，却无睡意。

他推开窗，望着泽州安宁的夜色，白日种种在脑海中翻腾——手腕的触感，递来的帕子，推来的鱼，还有那句“怕吗”和“嗯”。

隔壁窗也开着，苦山池的身影立在窗前，不知在看什么。

“师尊，”纪玄轻声道，“还没歇息？”

“嗯。”苦山池应道，过了一会儿，忽然问，“灵台可还疼？”

“好多啦，那药…很有用。”

又是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并不难熬，反而像夜色一样，悄然包裹着两人。

“今日，”苦山池的声音再次响起，“田地里的活，喜欢？”

纪玄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诚实道：“嗯，喜欢，很踏实。”他顿了顿，鼓起勇气，“师尊以前也常下田吗？时琰哥说……”

“他话多。”苦山池截断，却没否认。

片刻后，才道：“魔域初定时，百废待兴。土地是根本，需亲身了解。”

他很少说这些过往，此刻却说了出来。

纪玄窥见了魔尊外壳下，那个曾经也为一方生灵殚精竭虑，踏足泥土的统治者身影。

心口某处软得一塌糊涂。

“师尊很厉害。”他由衷道，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苦山池没有回应。

但纪玄感觉，隔壁那道沉默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许久，苦山池道：“不早了，歇吧。”

“是，师尊也早些安歇。”纪玄关窗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抹玄色剪影。

躺在榻上，纪玄以为自己会失眠，却很快沉沉睡去。

没有噩梦，只有一片散发着清新泥土气息的、广袤的田野。

隔壁，苦山池依旧立于窗前。

袖中的手指轻轻捻动，仿佛还能感受到白日握住的那截手腕的温度与脉搏。

少年汗湿明亮的笑容，信任依赖的眼神，还有那句“师尊很厉害”的低语，反复在脑海中回响。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泽州夜晚的空气。

在这片由他亲手缔造，又因那人重现而显得不同的土地上，心底那层坚冰，似乎裂开了缝隙。

某种陌生的、柔软而灼热的情感，正试图破冰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