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在潮音阁暗中安排的一处僻静客栈中落脚。
这是一方独立小院,以阵法隔绝外界窥探,隐于鬼市喧嚣边缘。
苦山池立于窗边,望着窗外的暗色光影,声音听不出情绪:
“灵台旧伤未愈,明日拍卖恐有变数,过来。”
纪玄正习惯性想寻个角落打坐调息,闻言一怔,看向苦山池的背影:
“师尊……”
“莫让本座说第二遍。”苦山池转过身,他走到房间中央的矮榻旁落座,拂袖示意。
纪玄哽了一下,走到榻边,并未坐下,只是垂首站着,离苦山池尚有一步之遥。
修复灵台需极近距离,甚至肢体接触。
过往在魔宫并非没有过,但那时年幼,心思单纯。
可如今呢。
“坐下。”苦山池声音沉了一分。
纪玄依言盘膝坐下,背脊挺直,僵硬如石。
苦山池在他对面坐下,两人膝头相抵。
冷香混合着客栈特有的淡淡潮气,无声弥漫。
“闭目,凝神,勿抗。”苦山池言简意赅。
话音落下,他并未立刻动作,而是抬起了手。
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黄光线下冷白如玉石。
指尖悬停在纪玄眉心前三寸。
纪玄能感觉到那指尖凝聚的灵力。
指尖落下。
一股磅礴却异常柔和的灵力,如寒泉初融,自眉心缓缓涌入。
“嗯…”纪玄下意识地闷哼一声,并非痛苦,而是一种被强行抚慰的颤栗。
那灵力太精纯,也太有针对性,精准地找到每一处暗伤与秽气残留,温和却不容抗拒地将它们包裹。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攥紧了衣袍。
额间渗出细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苦山池的指尖稳稳按在他眉心,灵力输出平稳。
他的目光落在纪玄微微咬住的下唇。
那淡色的唇瓣被咬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又因血气上涌而很快染上一点嫣红。
再往下,是突出的喉结,细密的汗珠滑过颈项,没入微敞的衣领。
苦山池眯目。
自寒霖山后,他发觉自己的情绪越发不受控制了。
尤其是面对纪玄的时候。
灵力的流转进入更深层。
纪玄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灵力托起,沉浮在一片冰冷的暖洋中。
伤痛被抚平,神思变得异常清晰,甚至能看到自己灵台深处,那缕属于神裔血脉的金色本源,在纯净灵力的滋养下,似乎亮了一瞬。
苦山池的灵力忽然触及一处较深的暗伤。
一阵尖锐的酸麻痛楚骤然袭来,纪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不受控制地低哼出声。
按在他眉心的手瞬间加重了力道,施以更多灵力安抚。
另一只手在同一时刻抬起,越过短短的距离,稳稳托住了他险些落空的后背。
掌心隔着单薄的衣料,贴上纪玄绷紧的脊骨。
他蓦地睁开眼,猝不及防撞进苦山池的眸中。
师尊的脸离得那样近。
苦山池的手掌仍托在他后背,没有移开,甚至收拢,将他虚脱的身体更稳地支撑住。
按在眉心的指尖,灵力输送未停,更缓和了些。
“忍一忍。”苦山池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更沉,像是在喉咙里缓缓碾过。
他的目光锁着纪玄湿润的眼角,和那失神的眼眸。
纪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腔。
后背那手掌的存在感如此强烈,隔着衣料传来不容忽视的温度和力量。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怔怔地望着师尊,眼底有水光,因疼痛和混乱的情绪而积聚,将落未落。
苦山池看着他这副样子,眸色又深了几分。
托着他后背的手掌,拇指在他脊骨某处摩挲了一下。
纪玄当即挺了挺腰,眉心微微蹙起。
苦山池缓缓撤回了按在纪玄眉心的手,那股灵力并未立刻断开,而是化作更温和的涓流,继续萦绕在他的灵台,完成最后的梳理。
“好了。”苦山池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那只托着纪玄后背的手,也克制地收了回去。
灵力涓流消散,纪玄灵台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舒缓,暗伤去了七成,残余的隐痛几乎可以忽略。
但身体却莫名发软,尤其是后背被触碰过的地方。
他仓惶地向后挪了半分,拉开那令人心悸的距离,垂下头,哑声道:“谢…谢师尊。”
“调息稳固。”苦山池已然起身,走回窗边。
纪玄独自坐在榻上,慢慢蜷起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攥紧衣袍的触感。
他闭上眼,深呼吸,却怎么也驱不散心头那一片混乱。
三日后,子时。
墟心拍卖场的后门隐匿于一片巨大的珊瑚礁阴影下。
黑玉符触及门环,门扉无声滑开。
一名全身罩在灰袍中的侍者躬身引路,全程沉默。
甬道尽头并非开阔大厅,而是一间独立的水晶包厢,悬于主拍卖场上方,内壁单向透明,可清晰俯瞰下方圆形拍卖池与周围其他模糊的光晕包厢,隐秘性极佳。
包厢不大,仅设一张宽大座椅与一张小几。
苦山池径自落座,纪玄便如真正的随侍般,静立其侧后方半步,目光沉静地投向下方。
拍卖已经开始。
主持者同样裹着黑袍,声音经过法术隐蔽,嘶哑平直,不带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