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像一座难以靠近的孤峰,但纪玄忽然想起晨间那个怀抱的温度,和昨夜背后传来的,温和守护的灵力。
师尊他或许并非全然冷淡。
“看什么。”苦山池未睁眼,声音却准确传来。
纪玄一惊,慌忙移开视线:“没、没什么,看云。”
苦山池唇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没再追问。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鬼市非善地,三教九流,欺诈杀戮乃常事,跟紧本座,勿擅作主张,勿轻信任何人。”
“是。”纪玄应道。
“此外,”苦山池终于睁开眼,碧眸看向他,“你既以前辈相称于人前,此行便需换个身份,魔尊弟子过于醒目。”
纪玄怔了怔:“那师尊的意思是?”
“随侍。”苦山池淡声道,“本座游历东海,你是身边新收的随侍弟子,名唤阿澈。”他目光在纪玄脸上停留一瞬,“少言,多看,遇事不必强出头,自有本座处置。”
“随侍阿澈。”纪玄低声重复,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滋味。
不再是全然遮掩的前辈与后辈,而是有了名正言顺的跟随关系。
“是,师尊。”他这次应得顺了许多。
苦山池重新阖目。
“调息静心,鬼市将至。”
东海之滨,暮色苍茫。
乌鳞舸并未直接驶向传闻中鬼市所在的迷雾海域,而是在一处荒僻的黑色礁岩群降落。
礁石嶙峋,海浪拍打其上,碎成白沫。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气。
苦山池收起飞舟,灵族贝符在他掌心发出微光。
片刻,前方一处巨礁阴影下,海水无声分开,一道窈窕身影踏浪而出。
那是一位女性鲛人,身披深蓝近墨的鲛绡长袍,长发如海藻般蜷曲垂落,发间缀着珍珠与珊瑚枝。
眼眸是灰蓝色的,耳后隐约可见银蓝色的鳃线。
她目光扫过苦山池手中的贝符,又落在纪玄身上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审视,随即单手抚胸,行了一个古老的海族礼节:
“灵族信物所指,贵客临门,吾乃鲛人族祭司,沧溟。二位是为神骨的传闻而来?”
开门见山,毫不拖沓。
苦山池颔首:“沧溟祭司消息灵通,吾等需入鬼市,寻相关线索。”
沧溟灰蓝的眼眸波澜不惊:“鬼市入口每夜子时于旋涡显现,凭特定信物或引路人方可进入。我可为二位引路,但,”她话锋微转,“近期鬼市并不太平,数月前起,海底暗流常有异常,一些深海古老禁地传出不安躁动,连带着鬼市里也多了许多来历不明之人。更有传闻,有几股陆上势力暗中勾结海族败类,在搜罗某些上古遗泽,闹得几家地下拍卖行风声鹤唳。”
“上古遗泽……”纪玄低声重复。
“不错,其中,便隐约有涉及神骸之类的模糊指向。”沧溟看向苦山池,“灵族神骨失踪之事,吾族亦有耳闻。若二位是为追查此事而来,恐已踏入漩涡中心。鬼市中,眼线遍布,每一步都需谨言慎行。”
苦山池神色未变:“有劳祭司提点,引路吧。”
沧溟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礁岩深处一处狭小洞窟。“由此下行,经一段海底潜流,可达旋涡边缘,我会护送二位至入口。进入之后,一切小心。”她顿了顿,灰蓝眼眸看向纪玄,意有所指,“尤其这位小友,身清气正,在那种地方,犹如暗夜明灯,易招瞩目,更易引祸。”
纪玄心头一凛,肃然点头:“多谢祭司提醒。”
洞窟向下延伸,很快没入海水。
沧溟口中吟诵起低沉的咒文,分水之力荡开,形成一条短暂的无水通道。
三人迅速下潜,周遭光线迅速暗淡,只有沧溟手中一枚幽蓝明珠照亮方寸。
海水压力渐增,暗流涌动,偶尔有巨大模糊的黑影在极远处缓缓游弋。
约莫一刻钟后,前方出现一片奇景:
海底并非平坦,而是一个巨大旋转的灰白色涡流,直径难以估量,涡流中心深不见底。
这便是旋涡。
涡流边缘,漂浮着许多沉船和礁石建筑,以及一些散发着微弱光芒的水母群,勾勒出一片光怪陆离的轮廓。
“入口已开,维持不久。”沧溟止步,“持此鳞片,可在鬼市内潮音阁寻到一位还算可信的情报贩子,他或许能提供一些关于近期地下拍卖和异常人物聚集的消息。”她将一片冰凉的黑金色鳞片交给苦山池,“记住,鬼市之中,信任是奢侈品。莫要暴露真实目的,尤其是与神族相关的任何迹象。”
她最后深深看了纪玄一眼,身影向后滑入黑暗的海水,消失不见。
苦山池收起鳞片,看向那幽绿通道,对纪玄道:“跟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