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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书生驯烈马·塞月照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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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至边关遭轻鄙,智驯劣马得绰号,夜闻笛声思江南。

五月的北地,全然不是京城那种柳絮纷飞、暖风熏人的模样。风是硬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过,带着尘土和远处烽烟的气息。日头倒是毒辣,白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人皮肉发紧,可只要躲进阴影里,那股子从地底透上来的寒意,便能激得人一哆嗦。

侯炘随着三皇子赵珩率领的前锋部队,晓行夜宿,足足走了大半个月,才算是真正踏入了北疆的地界。沿途所见,触目惊心。越是往北,村镇便越是凋敝。有些村落十室九空,只剩下断壁残垣和烧焦的梁木,无声地诉说着蛮族游骑的暴行。田野荒芜,本该是青苗茁壮的时节,却只有稀疏的野草在风中瑟缩。偶尔能见到一些逃难南下的百姓,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惊惶与麻木。

这一切,都让侯炘胸中那股因逃离京城而稍得舒缓的郁结,被另一种更沉重、更具体的东西所取代——那是家国破碎的切肤之痛,是生民倒悬的灼心之愤。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小情小爱、私心痛楚,在这苍茫的苦难面前,是何等的渺小与微不足道。这念头并未减轻他心底的隐痛,却似乎将那份痛楚,融入了更广阔的悲悯之中,不再那么尖锐地只针对自身。

大军在一个叫“黑石堡”的边军屯堡暂时驻扎,等待后续主力以及辎重粮草。黑石堡不大,城墙是用就地取材的黑色岩石垒砌而成,粗犷而坚固,像个沉默的巨人,扼守在通往更北腹地的要道上。

侯炘被分配到的住处,是堡内一处靠近马厩的、低矮简陋的土坯房。里面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桌,便别无他物。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马粪、皮革和尘土的特殊气味。同来的几位文官幕僚,虽也条件有限,但好歹被安排在相对干净些的营房,见此情形,面上都露出几分同情或幸灾乐祸。

侯炘却并不在意。他默默放下行囊,简单打扫了一下,便出门去熟悉环境。他知道,自己这个“军师参赞”的头衔,在那些刀头舔血、凭军功说话的边军将士眼中,恐怕比一张擦屁股的草纸强不了多少。要想在这里立足,凭的不是三皇子的一纸任命,而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果然,麻烦很快就来了。

次日清晨,负责分派马匹的军需官,一个满脸横肉、眼神里透着精明的老行伍,牵着一匹马来到侯炘面前。

“侯……参赞是吧?”军需官上下打量着他清瘦的身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按规矩,您这级别的,该配一匹代步的军马。喏,这匹‘黑风’,脚力不错,就是性子……野了点。您将就着用吧。”

侯炘看向那匹马。通体毛色乌黑,只有四蹄雪白,确是神骏。可那马一双铜铃大眼却斜睨着他,鼻孔喷着粗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带着明显的躁动与不驯。马背上只配了最简单的鞍鞯,连个像样的马镫都欠奉。

旁边几个正在喂马、擦拭兵器的军汉,见状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抱着胳膊,笑嘻嘻地看过来,等着看这细皮嫩肉的“书生参赞”如何出丑。有人甚至低声起哄:“老吴,你这不厚道啊,把‘窜天猴’牵出来,这不是难为人侯大人吗?”“就是,这马连王都尉都驯不服,摔折过三根肋骨呢!”

那军需官老吴咧了咧嘴,没接话,只是把缰绳往侯炘手里一塞:“侯参赞,马给您了。咱这儿人手紧,可没专门的马夫伺候。您自个儿……多担待。”说完,背着手,晃悠悠地走了。

侯炘握着粗糙的缰绳,感受着那匹叫“黑风”的烈马通过绳索传来的、不安分的力道。他抬头,迎上周围那些或戏谑、或好奇、或等着看笑话的目光,脸上并无愠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有劳。”

他牵着马,没有立刻试图骑乘,而是绕着马慢慢走了一圈,仔细打量着。马确实精神,肌肉线条流畅,是一匹好马,只是眼神里的桀骜和不时打响鼻、试图甩头挣脱的动作,显示出它极难驾驭。

侯炘忽然想起以前在翰林院翻阅杂书时,看到过一些关于相马、驯马的记载。他定了定神,没有像常人那样硬拽缰绳或试图拍打安抚,而是伸出手,掌心向上,慢慢地、平稳地靠近马的脸颊。

黑风警惕地偏过头,喷着响鼻,蹄子挪动了一下。

侯炘的手停在半空,不动,只是用平和的、不带任何威胁的眼神看着它。他的手很稳,呼吸也放得平缓。过了一会儿,见马没有更激烈的反应,他才极其缓慢地,将掌心贴在了马颈侧温暖的皮毛上,轻轻地、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抚摸着。

一下,两下……动作轻柔而坚定。

起初,黑风依旧紧绷着肌肉,脖颈僵硬。但渐渐地,或许是被这不同寻常的、充满耐心与尊重的触碰所影响,它喷鼻的声音小了些,微微歪了歪头,似乎有些疑惑。

侯炘就这样,不疾不徐地抚摸了小半柱香的时间。然后,他解下自己腰间水囊,倒了些清水在掌心,递到马嘴边。黑风犹豫了一下,伸出舌头舔了舔。

“好伙计,”侯炘低声说道,声音温和,“以后,咱们互相照应。”

他没有立刻上马,而是牵着它在校场边缘慢慢走了几圈,熟悉彼此。接下来的三天,侯炘每天除了处理必要的文书和参加军议,几乎所有空闲时间都泡在马厩旁。他给黑风刷毛,清理马蹄,喂它豆料和清水,继续用那种极有耐心的方式与它相处,偶尔牵着它小跑几步,但始终没有尝试骑乘。

堡里的军士们起初还看热闹,后来见这书生参赞天天跟伺候祖宗似的伺候那匹“窜天猴”,又是摇头,又是好笑。背地里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书生弼马温”——自然是带着戏谑的。

侯炘听到了,也不生气,只当没听见。

到了第四天傍晚,侯炘像往常一样牵着黑风在校场边溜达。夕阳将一人一马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忽然停下脚步,拍了拍马颈,低声道:“黑风,试试?”

黑风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

侯炘深吸一口气,左脚踩上那简陋的马镫,双手抓住鞍桥,腰腹用力,轻盈地翻身上马!动作虽不如老兵油子们利落,却也干净稳当。

黑风显然没料到这个一直温吞吞的人类会突然上来,瞬间受了惊,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蹬!

“嗬!”周围注意到这一幕的军士们发出惊呼。

侯炘早有准备,身体前倾,双腿紧紧夹住马腹,双手死死抓住缰绳,伏低身子,紧贴马颈,任凭黑风如何颠簸跳跃,就是不松手,也不硬拉缰绳与它对抗,只是随着它的动作调整重心,仿佛成了它身体的一部分。

黑风疯跑了小半圈,见甩不下背上的人,更是焦躁,开始尥蹶子,扭动身躯,想把侯炘甩下去。尘土飞扬,场面惊险。

侯炘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脸色发白,汗水瞬间湿透了里衣,手掌被粗糙的缰绳磨得生疼,可他咬紧牙关,眼神死死盯着前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松手!一旦摔下去,不仅前功尽弃,他在这军中,将再无立足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时间,却像一年那么漫长。黑风终于力竭,速度慢了下来,喘着粗气,浑身汗津津的。侯炘也几乎脱力,但他强撑着,轻轻拉了拉缰绳,示意马匹转向。黑风迟疑了一下,竟然顺从地调转了方向。

侯炘心中一松,知道最难的时刻过去了。他不再强迫,只是引导着黑风,在校场上慢跑了几圈,然后缓缓停下。

他翻身下马,脚刚沾地,便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连忙扶住马鞍才站稳。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肌肉酸疼不已。但他看着安静下来的黑风,看着它那双不再那么桀骜、甚至带上了一丝茫然和……隐约认可的眼睛,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他摸了摸黑风汗湿的脖颈,低声道:“好样的。”

周围一片寂静。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军士们,此刻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们见过太多试图驯服这匹烈马的人,不是被当场摔下来,就是勉强骑上去后没多久便狼狈认输。像侯炘这样,靠着耐心和技巧,硬生生将“窜天猴”耗到服软的,还是头一遭。

不知是谁先“啧”了一声,然后,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虽然不算热烈,但那份戏谑与轻视,却明显淡去了不少。

“书生弼马温”这个绰号,依旧被人叫着,可那语气里,似乎也多了点别的意味。

驯马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接踵而至。

大军在黑石堡休整了几日,继续向北推进,目标是与朔风要塞互为犄角、同样被蛮族游骑骚扰的“镇北关”。越往北,气候越是变幻无常。这一日,大军在一片背风的河谷扎营。连日行军,人马疲惫,三皇子召集主要将领和幕僚,商议下一步行动。

帐中,气氛有些沉闷。斥候回报,前方百里外发现有蛮族大队骑兵活动的迹象,人数不详,意图不明。是战,是避,是绕道,众将意见不一。

侯炘作为参赞,坐在末位,静静聆听。他这几日除了赶路,便是观察天象、地理,研读有限的北疆舆图,向军中老卒请教本地气候物产,默默记在心里。

争论中,一位姓刘的副将主张立刻加速前进,趁蛮族未集结完毕,先抵达镇北关据守。另一位李姓老将则摇头,认为人马疲惫,辎重跟不上,贸然急进,若遇埋伏,后果不堪设想。双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三皇子眉头微蹙,目光扫视众人,最后落在了沉默的侯炘身上:“侯参赞,你有何见解?”

帐中目光齐刷刷投向侯炘。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还是不以为然——一个书生,懂什么行军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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