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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埋稿别京城·回望百花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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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胜十败论惊朝,托孤随军赴边塞,回眸轻语梦成空。

那一夜的暴雨,仿佛将整个天地都冲洗了一遍。第二日放晴,阳光炽烈,照得庭院里积水洼亮晶晶的,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残水,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被冲刷后的、湿漉漉的清新气息。

侯炘病了一场。

淋了半夜的冷雨,又耗尽心力,饶是他底子不算太差,也扛不住这般折腾。高烧、呓语、咳嗽,昏昏沉沉地在榻上躺了三四日。阿弃吓得魂飞魄散,日夜守在床边,煎药喂水,用冷帕子敷额头,小脸上写满了恐惧,生怕先生就这么一病不起。

侯炘在昏沉中,似乎又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有时是边关的铁马冰河,有时是江南的烟雨画舫,有时是翰林院那些永远也整理不完的故纸堆……但最多的,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绚烂到令人窒息的花海,和花海中那个穿着大红嫁衣、渐行渐远的背影。

只是这一次,梦里的他不再呼喊,不再追逐。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红色最终消失在缤纷的花雨深处,然后,花海枯萎,颜色褪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冰冷的白。

醒来时,高烧已退,只剩下一身虚汗和骨头缝里透出的酸痛。他睁着眼,看着屋顶熟悉的梁椽,眼神空洞,却又异常清明。那场雨,那场剑舞,那声嘶吼,好像真的将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连根拔除了。心口不再有那种尖锐的、时刻撕扯的剧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木然的空虚,像一口被淘干了的枯井,深不见底,却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

他撑着坐起身,声音嘶哑:“阿弃。”

守在床边打瞌睡的阿弃猛地惊醒,见他醒了,喜得眼泪又掉下来:“先生!您醒了!您可吓死我了!”

“我没事了。”侯炘摸了摸他的头,动作有些迟缓,却带着难得的温和,“辛苦你了。”

病愈后的侯炘,似乎彻底变了个人。他依旧按时上朝,去翰林院修史,待人接物甚至比病前更加平和、更加……无懈可击。他不再刻意回避同僚们关于三皇子大婚的议论,偶尔还会淡淡地附和两句“确是佳偶天成”;他也不再对王尚书那种意味深长的目光有所反应,只是客气而疏离地行礼、寒暄;甚至连陆和林从朔风寄来的、带着担忧问候的信,他也只是回以寥寥数语,报个平安,再无更多情绪流露。

他就这样,像一株被抽干了所有汁液、却依旧保持着形态的植物,平静地、近乎麻木地,行走在春末夏初的京城里,行走在即将到来的、那场盛大婚典的阴影之下。

日子滑到五月。榴花似火,天气一日热过一日。三皇子纳侧妃的各项仪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内务府、礼部忙得脚不沾地,苏府更是门庭若市,贺礼堆积如山。整个京城都弥漫着一种喜庆的、躁动的气息,仿佛在为一场盛大的狂欢做准备。

就在这满城喧嚷、人人都将目光聚焦于皇室姻亲之时,一封沾着北地尘沙与血锈气息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一声突兀而凄厉的警钟,狠狠地敲碎了这虚假的繁荣与宁静!

蛮族新主,那位以雄才大略、手腕强硬著称的“金狼王”,在彻底整合内部、囤积了足够粮草军械之后,终于撕毁了去年那份“和约”,再次悍然兴兵!而且,此次规模远胜去年,号称三十万铁骑(实际应在二十万以上),兵分三路,铺天盖地,直扑大周北疆!

更糟糕的是,这次蛮族改变了策略,不再强攻朔风那样的坚城要塞,而是利用其骑兵的机动优势,绕开关隘,深入腹地,烧杀掳掠,切断粮道,企图以战养战,彻底搅乱大周的边防体系!北疆多处州县告急,烽火连绵,百姓流离,局势危殆!

军报传入宫中,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主和派与主战派,再次展开了激烈的争吵。

主和派以户部、工部的一些官员为首,理由无非是“国库空虚,连年征战,民生凋敝”,“蛮族不过求财,许以钱帛,或可暂息兵戈”,“当务之急是安内,而非攘外”云云。言辞间,颇有几分“花钱买平安”的窝囊与怯懦。

主战派则以兵部、五军都督府及一些武将勋贵为主,力陈“蛮族狼子野心,得寸进尺”,“今日割肉喂狼,明日狼必食人”,“北疆乃屏障,门户一开,中原危矣”!个个激愤填膺,要求立刻调集大军,北上迎敌。

双方引经据典,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御座上的皇帝,眉头紧锁,脸色阴沉,显然也是犹豫不决。战,怕劳民伤财,胜负难料;和,又恐辱没国体,遗祸无穷。

就在这僵持不下、吵嚷不休的当口,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忽然在文官班列的中后排响起:

“臣,翰林院侍读侯炘,有本启奏!”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殿内的嘈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出列的、身形清瘦、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

又是他!

许多人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上次为陆和林仗义执言,弄得沸沸扬扬,这次又要说什么?

皇帝也有些意外,抬了抬手:“侯卿有何见解?”

侯炘手持一份显然是早已准备好的奏疏,朗声道:“陛下,诸位大人!蛮族背信弃义,悍然南侵,掠我疆土,屠我百姓,此乃豺狼之性,非言辞钱帛可满足!和议之论,实乃抱薪救火,徒令贼势愈张,国威沦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主和派官员,眼神锐利如刀:“所谓‘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岂是因抵御外侮所致?实乃内政不修,贪墨横行,积弊已久!今蛮族寇边,正可借此整饬军政,凝聚民心,汰换冗弱,振奋士气!岂可因噎废食,自毁长城?”

主和派中有人不服,想要反驳,却被侯炘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至于战之胜负,”侯炘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铿锵,“臣不才,近日遍览史籍,结合北疆情势,草拟《十胜十败论》一篇,试析我朝与蛮族之优劣短长,请陛下御览!”

早有太监上前,接过奏疏,呈给皇帝。侯炘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清晰而有力,将奏疏中的要点一一阐述:

“陛下!臣以为,我朝有十胜,蛮族有十败!”

“其一,道义在我:蛮族无故兴兵,不义之战,失道寡助;我朝保境安民,正义之师,得道多助。此乃义胜!”

“其二,上下同心:陛下英明,朝野振奋,将士用命;蛮族新主虽悍,然内部诸部未必心服,貌合神离。此乃势胜!”

“其三,政令统一:我朝号令严明,如臂使指;蛮族部落林立,号令难一,易生掣肘。此乃制胜!”

“其四,国力雄厚:我朝地大物博,人力物力远胜蛮荒;蛮族地处苦寒,资源匮乏,难以久持。此乃力胜!”

“其五,谋略深远:我朝人才济济,文武兼备,庙算可定千里;蛮族恃勇少谋,攻城掠地或可逞一时之快,战略谋划远逊于我。此乃谋胜!”

“其六,器械精良:我军弓弩甲胄、攻城守具,皆非蛮族简陋皮甲弯刀可比。此乃器胜!”

“其七,城池坚固:北疆关隘雄城,经多年修缮,固若金汤;蛮族逐水草而居,无城可守。此乃地胜!”

“其八,民心所向:北地百姓饱受蛮族荼毒,同仇敌忾,必竭力助我;蛮族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民心尽失。此乃民胜!”

“其九,天时地利:春夏之交,北地草长,利于我军马匹补给;蛮族不耐暑热,久战必生疲敝。且我为主,彼为客,山川地理,孰熟孰生?此乃时地之胜!”

“其十,将士忠勇:我边军将士,保家卫国,血战不退,英勇气概,岂是蛮族为掳掠而战者可比?此乃气胜!”

“反观蛮族,不义、分裂、无谋、力弱、器劣、无城、失民、客地、疲师、贪戾,此十败也!我有十胜,彼有十败,胜负之数,岂不明显?若此时犹豫不决,苟且求和,才是真正挫伤士气,寒了边关将士与天下百姓之心!请陛下明断,速发大兵,迎头痛击,以彰天威,以安社稷!”

一番论述,条理清晰,对比鲜明,气势磅礴,直指要害!尤其那“十胜十败”的概括,朗朗上口,极易传播,更将敌我优劣分析得透彻无比!

殿上一片寂静。连那些主和派,也被这番有理有据、充满自信的言论震得一时无语。武将勋贵们则是听得热血沸腾,看向侯炘的眼神,充满了激赏!好一个“十胜十败论”!将他们的心声都说了出来!

皇帝拿着那份奏疏,越看,眉头舒展得越开,眼中精光闪烁。待侯炘说完,他忍不住拍案赞道:“好!好一个《十胜十败论》!剖析透彻,鞭辟入里,大涨我朝志气!侯卿,此言壮哉!”

有了皇帝这句话,主战派顿时气势大盛!主和派偃旗息鼓,再不敢多言。朝议很快定下基调:战!而且要速战,要狠狠地打!

接下来的几日,调兵遣将,筹措粮草,整个国家机器为了战争高速运转起来。而侯炘那篇《十胜十败论》,也不知被谁抄录了出去,迅速在京城士林、乃至市井间传抄开来。茶馆酒肆,书生聚谈,无不引用其中词句,个个慷慨激昂,仿佛有了此文,胜利便已唾手可得。更有激愤书生击节赞叹:“听君一席话,方知何为‘国士’!侯侍读,真国士也!”

一时间,侯炘“直言敢谏、深谋远虑”的声名,再次响彻京城。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因着那些风花雪月或党同伐异的纠葛,而是实打实的、关乎国运的军国大略。

就在这备战的热潮中,三皇子赵珩,做出了一个令许多人意外的决定:他向皇帝请旨,愿亲赴北疆督军!

理由冠冕堂皇:“儿臣身为皇子,理应为国分忧。且前番曾协理军务,对北疆略有了解。此番亲临前线,既可督励将士,亦能体察军情,相机决断,以报父皇,以安天下。”

皇帝沉吟良久。皇子亲征,固然能极大鼓舞士气,但风险也大。不过,看着三皇子坚定的神情,再想到如今朝中太子已废,四皇子势弱,三皇子正是需要积累威望、稳固地位之时,此举倒是一步好棋。若能得胜还朝,其储君之位,将再无悬念。

最终,皇帝准奏。命三皇子为“北疆经略使”,持节督师,统帅北疆各路兵马,抗击蛮族。

旨意下达,三皇子府更是门庭若市,车马不绝。人人都道三皇子“勇毅果敢,心系社稷”,前程不可限量。

就在这纷扰之中,三皇子再次召见了侯炘。

还是在文华殿暖阁。三皇子一身戎装便服,更添几分英武之气。他屏退左右,看着侯炘,开门见山:

“侯卿前番《十胜十败论》,深得孤心,亦深得父皇赏识。如今孤奉命督师北上,身边正缺一能参赞军机、分析局势的智谋之士。侯卿大才,埋首故纸,实为可惜。不知……可愿随孤一同前往北疆,担任军师参赞一职?一展胸中抱负,助孤平定边患,立不世之功?”

随军?军师参赞?

侯炘的心,微微一动。离开京城,离开这个处处充满她和他们回忆、也处处是无形枷锁的地方,去往那肃杀辽阔的北疆,置身于铁马金戈之中……这念头,对他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吸引力。

那意味着逃避。逃避即将到来的、那场他无论如何也不愿亲眼目睹的盛大婚典;逃避这京中无处不在的、关于她的流言与目光;逃避这令人窒息的、无望的现状。

但同时,那也意味着……一个机会。一个真正将胸中所学、将那份“为民请命”、“为国戍边”的理想,付诸实践的机会。不再是纸上谈兵,不再是朝堂空论,而是真刀真枪,关乎万千人生死存亡的实战场。

他几乎要立刻答应下来。

然而,理智告诉他,此事非同小可。他是文官,从未经历过战阵,更无统兵经验。军中那些骄兵悍将,是否会服气一个“书生”指手画脚?此去凶险万分,刀剑无眼,能否活着回来都是未知数。还有阿弃……

见他沉吟,三皇子又道:“孤知此请有些唐突。文臣赴险,确非惯例。但侯卿之才,非寻常文吏可比。前番‘围魏救赵’之策,便显军事卓见。军中所需,并非都是冲锋陷阵之勇,更需运筹帷幄之智。侯卿若能助孤,胜似十万雄兵!”

话说到这个份上,诚意与压力并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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