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炘起身,拱手道:“殿下,诸位将军。下官不通战阵,不敢妄言进退。只是……下官观近日天象,结合老卒所言本地气象规律,推测……三日之后,此地恐有暴雨。”
“暴雨?”刘副将嗤笑一声,“侯参赞,咱们在说军情,你扯什么下雨?”
侯炘神色不变,继续道:“刘将军,此地河谷,地势低洼。若真有暴雨,不仅道路泥泞难行,更恐山洪暴发,淹没营地。届时粮草受潮,人马困于泥沼,若蛮族趁机来袭,我军将进退失据,不战自溃。”
他顿了顿,看向三皇子:“故下官以为,当务之急,并非争论进退,而是需立刻寻找地势较高、易守难攻之处扎营,加固营寨,疏通排水,并将粮草辎重转移至干燥安全之地。同时,多派斥候,扩大侦察范围,务必摸清蛮族主力动向。待暴雨过后,道路稍干,再根据敌情,从容定夺。”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将天气与军事行动紧密结合,听得几位老将微微颔首。那李姓老将捻须道:“侯参赞所言有理。这鬼地方的天气,说变就变,老夫也曾吃过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三皇子沉吟片刻,问道:“侯参赞,你确定三日后有雨?据何判断?”
侯炘答道:“回殿下。一则,近日天边屡现‘鱼鳞云’,云层低垂,空气闷湿,此乃暴雨前兆。二则,军中老卒言,此地春夏之交,每逢东南风连刮三日,第四日必有大雨。今日已是东南风第二日。三则,下官观察蚁穴,蚂蚁搬家频繁,亦是雨兆。三者相合,暴雨之期,当在三日之内。”
他说得有理有据,并非空口无凭。三皇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当即下令:“就依侯参赞之言!李将军,你负责立刻寻找高地扎营,加固防御。刘副将,斥候加倍,务必探明敌情!军需官,立刻转移粮草辎重,做好防雨防潮准备!”
军令如山,帐中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起初,还有人对侯炘的预测将信将疑。尤其是头两日,天气虽然闷热,却并无下雨迹象,甚至第三日上午,还是烈日当空。不少人在背地里笑话这“书生参赞”神神叨叨,耽误军机。
然而,到了第三日午后,天色骤变!浓厚的乌云如同泼墨般从天边翻滚而来,迅速遮蔽了太阳。狂风大作,吹得旌旗猎猎作响,营帐哗啦直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很快便连成了片,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幕如瀑!
暴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河谷低洼处很快变成了浑国,原先的营地若未迁移,此刻早已被淹没。即便迁移到了高地,营中也是泥泞不堪,排水沟渠发挥了巨大作用,才未酿成大患。粮草因提前转移,损失微乎其微。
雨停后,斥候回报:一支约五千人的蛮族骑兵,果然趁着暴雨试图偷袭,但因我军提前占据高地、严阵以待,加上道路泥泞难行,最终只能悻悻退去。
消息传开,全军震动!
若不是侯参赞提前预警,迁移营地,加固防御,这五千蛮族骑兵借着暴雨掩护摸上来,后果不堪设想!轻则损失惨重,重则可能被一击溃散!
一时间,侯炘“神机妙算”、“未卜先知”的名声,在军中不胫而走。“书生弼马温”的绰号还在叫,可那语气,已彻底变成了惊叹与佩服。
三皇子更是大喜,当众褒奖:“侯参赞观察入微,心思缜密,立此大功!真乃孤之股肱!”
军议之上,侯炘的座位,被悄然挪到了更靠前的位置。再无人敢因他文官身份而轻视。
是夜,雨后初晴。北地的夜空,显得格外高远深邃。漫天星斗,密密麻麻,闪烁着清冷的光辉,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清新和泥土的芬芳,驱散了白日的燥热与血腥气。
侯炘独自走出营帐,信步来到营寨边缘的一处矮坡上。这里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在星空下如同蛰伏的巨兽。
连日来的紧张、疲惫,还有那份初获认可的复杂心绪,此刻才稍稍平复。他仰头望着星空,辨认着北斗、牵牛、织女……这些星宿,与江南夜空所见,并无不同。可看着它们,心中涌起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在江南,星空是温柔的,是母亲低语的摇篮曲,是少年无拘无束的梦。在这里,星空是冷冽的,是照见烽火与血光的明镜,是征人望断天涯的坐标。
忽然,一阵低沉呜咽的笛声,不知从哪个营帐角落里飘了出来。吹的是北地常见的曲调,苍凉,悲怆,带着浓浓的思乡之情。笛声断断续续,吹笛的人似乎也心绪不宁。
侯炘静静地听着。那笛声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动了他心底某个最柔软的角落。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江南的月夜,小桥流水,乌篷船划过,欸乃的桨声里,夹杂着吴侬软语的轻笑……还有,那个在月下窗边,执笔凝思的窈窕身影。
心头那早已被强行冰封的隐痛,被这笛声悄然撬开了一丝缝隙。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痛楚,强迫自己从那虚幻的温暖中抽离。
不能再想。一想,便是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夜风,将那点刚刚泛起的涟漪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转身,准备回营。
刚走几步,一个传令兵小跑着过来,递给他一封书信:“侯参赞,京城来的信,给您的。”
京城?侯炘心头一跳。接过信,借着营火昏暗的光,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带着武将豪气的字迹——是陆和林。
他走到一处背风的火堆旁,就着火光,拆开信。
信不长。陆和林先是问候他是否安好,适应北地否,叮嘱他千万小心。然后,笔锋一转,写道:“阿弃那小子,近日很是用功,已能将《论语》从头到尾背下来了,字也写得有模有样了。就是总念叨你,夜里有时会惊醒。不过你放心,有我看着,饿不着他,也冻不着他。你在外头,别记挂家里,专心办你的事。等打跑了蛮子,咱们兄弟再痛快喝一场!”
信的最后,陆和林似乎犹豫了一下,墨迹有些洇染,才补上一句:“京中……一切如常。颐妹子……婚期将近,苏府内外忙碌,她……深居简出,听闻安好。你……勿念。”
安好。勿念。
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轻轻扎在侯炘心口。不深,却足够让他刚刚平复的心湖,再次泛起冰冷的涟漪。
他捏着信纸,在火堆旁站了许久。跳动的火焰映在他沉静无波的脸上,明暗不定。
最终,他走到火堆旁,将信纸凑近火焰。纸张的边缘迅速卷曲、焦黑,化作片片飞灰,随风飘散。
他回到自己的营帐,点亮油灯,铺开纸,研墨。用的是最普通的行军笔墨,砚台也是粗陶的。
他提笔,想写点什么。写北地的风沙?写军中的见闻?写对阿弃的叮嘱?还是……写那无法言说的思念与痛楚?
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将滴未滴。
半晌,他终是落笔,却只写了寥寥数字:
“安好。勿念。”
与陆和林信尾的叮嘱,一模一样。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那四个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温度和情绪的字,自嘲地笑了笑。然后将纸折好,装入信封,交给值夜的军士,嘱其明日随军报发回京城。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灯,和衣躺在硬板床上。帐外,北地的夜风呼啸而过,带着远山的寒意。远处哨位上,传来巡夜士兵单调而规律的脚步声。
他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久久未能入睡。
塞月如钩,清辉寂寥。江南的圆月,怕是再也照不见,那个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断肠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