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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埋稿别京城·回望百花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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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炘抬起头,看着三皇子那看似诚恳、实则不容拒绝的眼神,心中已有了决断。他撩袍,单膝跪地——这是一个近乎军礼的姿势。

“殿下信任,臣……感激不尽。”他的声音平稳而坚定,“臣虽不才,亦知报国乃人臣本分。殿下亲冒矢石,为国戍边,臣岂敢惜此残躯?若能以微末之智,略效绵力,助殿下平定边患,乃臣之幸,亦不负平生所学。臣……愿随殿下北上!”

“好!”三皇子抚掌大笑,亲自上前扶起他,“得侯卿相助,孤心甚安!军中诸事,还需侯卿多多费心!”

消息很快传开。不出所料,引来一片哗然。

翰林院里,同僚们纷纷劝阻。

“侯兄,三思啊!战场凶险,岂是吾等文人该去的地方?”

“是啊,军师参赞?名头好听,可那都是刀头舔血的勾当!稍有差池,便是……”

“侯兄才学,正当在朝中施展,何苦去边关搏命?”

连王尚书遇见他,也难得地正色说了一句:“侯大人,北地苦寒,军旅艰辛,更兼蛮族凶悍……此去,务必珍重。”这一次,倒听不出什么别样意味,更像是一句纯粹的、基于现实的告诫。

侯炘一一谢过,却态度坚决。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需要这场“逃离”,也需要这场“奔赴”。逃离那噬心的情伤,奔赴那或许能让他找到存在价值的烽火前线。

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的出征准备。军情紧急,三皇子决定五日后便率前锋出发。时间仓促。

侯炘回到柳枝胡同的小院,将出征的消息告诉了阿弃。

阿弃愣住了,小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上来死死抱住侯炘的腿:“先生!不要!不要走!阿弃不要您去!那里危险!陆叔叔都说危险!您别去!求求您了!”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是真的怕了。先生前些日子病成那样,如今好不容易好些了,却要去比朔风城更危险的地方!他只有先生了,他不能没有先生!

侯炘心中酸楚,蹲下身,轻轻拍着阿弃的背,等他哭声稍歇,才用从未有过的郑重语气说道:“阿弃,听先生说。”

阿弃抽噎着,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先生此去,是为国事。边关危急,无数百姓正在受苦,朝廷需要人去打仗,去想办法。”侯炘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先生读了这么多年书,学了那么多道理,不是只为了在书斋里空谈。如今国家有事,正是男儿用命之时。这是责任,先生不能推脱。”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却也更加沉重:“先生知道你担心。但阿弃,你长大了,是个小男子汉了。先生不在的时候,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更要……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先生将你托付给陆叔叔,他会照应你。”

“不……我不要……”阿弃摇着头,眼泪又涌出来,“我要跟着先生!先生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能伺候您,我能……”

“不行!”侯炘断然拒绝,神色严厉起来,“战场不是儿戏!刀枪无眼,先生自顾尚且不暇,如何能带着你?你留在这里,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做一个对朝廷、对百姓有用的人,这才是对先生最大的安慰,明白吗?”

阿弃被他的严厉吓住,不敢再闹,只是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流。

侯炘心中不忍,将他搂进怀里,声音柔和下来:“阿弃,记住先生的话。好好活着,好好长大。若……若先生真的回不来了……”

“不会的!先生一定会回来的!”阿弃猛地打断他,带着哭腔喊。

侯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尽的苍凉,也有坚定的托付:“好,先生尽量回来。但万一……万一呢?阿弃,你要答应先生,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坚强地活下去,走正路,做正事。将来,替先生……多看几眼这太平盛世。”

他松开阿弃,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陆和林的。内容很简单,将阿弃正式托付给他,请他将阿弃视如己出,教导成人。信的末尾,他郑重地写下:

“若我不归,汝即吾儿。望林弟善教之,令其知忠孝,明事理,不负此生。兄炘,绝笔。”

绝笔二字,力透纸背。

他将信用火漆封好,交给阿弃:“这封信,你收好。若……若真的到了那一天,你再交给陆叔叔。”

阿弃颤抖着接过信,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安抚好阿弃,侯炘开始整理自己的行装。其实并无多少东西。几件换洗的衣物,一些常备的药材,笔墨纸砚,还有……那件苏颐所赠的软甲。他将软甲小心地包好,放入行囊最底层。

最后,他走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如今已是枝叶繁茂。树下,有一小片松动的泥土。他找来铁锹,挖了一个深坑。

然后,他回屋,抱出了那摞厚厚的《照雪集》书稿。稿纸有些已经泛黄,墨迹依旧清晰。这里面,有他少年时的意气,有对家国的思索,有边关的纪实,也有……那些从未示人的、浸透了月华与雪光的痴语与怅惘。

他蹲在坑边,一页一页,慢慢翻看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纸上,光影斑驳。许久,他合上书稿,将它们整齐地放入坑中,又覆上那方素白的、绣着“君心如月,妾心如雪”的绢帕。

拿起铁锹,将泥土一锹一锹地填回去。泥土落在书稿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一场沉默的葬礼。

埋好了,他站起身,用脚将土踩实。从外面看,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迹。

就让这一切,连同那些无处安放的情感、那些注定无望的痴念,都深埋于此吧。或许有一天,它们会化作春泥,滋养出新的枝芽。又或许,就这样永远沉寂,被时光彻底遗忘。

也好。

三皇子出征的日子,定在五月初八。

而苏颐被抬进三皇子府的日子,定在五月十一。

只差三日。

出征前夜,侯炘一夜未眠。他坐在窗前,听着外面更夫渐行渐远的梆子声,看着天色由浓黑转为靛青,再泛起鱼肚白。心中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清晨,阿弃红着眼睛,默默帮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行囊。孩子一夜之间,似乎又沉默懂事了许多。

侯炘换上那身略显宽大的青色常服,背上简单的行囊。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几年的小院,看了一眼那棵槐树,看了一眼强忍着泪水、嘴唇咬得发白的阿弃。

“我走了。”他轻声说,“保重。”

说完,他转身,推开院门,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阿弃追到门口,看着先生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终于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放声大哭起来。

城北校场,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三皇子一身银甲,披着猩红斗篷,立于高台之上,正在做最后的誓师。台下,是整齐肃穆的先锋部队,铁甲寒光与初升的朝阳交相辉映,一股肃杀凛冽之气,弥漫天地。

侯炘作为军师参赞,也换上了一身便于骑乘的窄袖戎服,站在文官幕僚的队列中。他的身形在那些膀大腰圆的武将和久经沙场的谋士间,显得格外清瘦单薄,但背脊挺直,面容沉静,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誓师完毕,号角长鸣。三皇子翻身上马,一挥手:“出发!”

大军开拔,铁蹄踏地,烟尘滚滚,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缓缓蠕动,向着北方,向着那片烽火连天之地,迤逦而去。

侯炘骑着一匹分配给他的、还算温顺的战马,跟在队伍中后部。马匹有些不习惯他的骑术,走得不太安稳,但他紧紧抓着缰绳,努力适应着。

队伍蜿蜒前行,终于来到了京城的北门——安定门下。穿过高大深邃的门洞时,侯炘下意识地勒住了马,回头望去。

巍峨的城楼在朝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厚重的城墙向两侧延伸,仿佛没有尽头。城墙上旌旗猎猎,守城的士兵身影如豆。城内,鳞次栉比的屋宇屋顶,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那里,是皇城的方向,是苏府的方向,是……柳枝胡同的方向。

所有的繁华,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痛彻心扉,都被留在了这道城门之后。

从此,他在门外,她在门内。

不,或许很快,连这道门,都隔不住他们了。她将成为这座皇城里、那座最华丽牢笼中的一部分。而他,将走向北地的风沙与血火。

再不相干。

阳光有些刺眼,侯炘微微眯起了眼睛。恍惚间,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绚烂到极致的花海,那个穿着大红嫁衣、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轻轻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仿佛叹息,又仿佛彻底释然的笑意。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对着那座即将远去的、承载了他所有青春与幻梦的城池,轻声呢喃,如同吟诵一句古老的谶语:

“梦里……百花正盛开……”

他的目光掠过城楼,投向更远处看不见的宫阙,声音低微得如同梦呓:

“……梦醒……再没有存在。”

说完,他收回目光,不再迟疑,一夹马腹,调转马头,跟上了前方滚滚而去的烟尘。

朝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空旷的官道上,孤单,却笔直,义无反顾地,融入了那片北去的、苍茫的征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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