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骨撑袍强登朝,御前婉拒侍读邀,夜雨高歌断痴妄。
那方澄泥砚从此便在书案正中央生了根。每日晨起,侯炘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往那砚池里注入清水,然后执起墨锭,一圈,一圈,缓慢而稳定地研磨。新砚发墨快,墨汁乌黑莹润,带着股清冽的、类似初雪化开时松针的气息,和他从前用的松烟墨那沉郁的暖香,截然不同。
就像他的人。
那天写下“付过千般爱,换到千般恨”之后,他像是把最后一点残存的热气、最后一丝不甘的挣扎,都随着那十个字,一并倾注在了笔端,烧成了灰烬。醒来后的侯炘,平静得近乎冷酷。他会按时用饭,尽管食不知味;他会准时入睡,尽管常常在夜半惊醒,盯着帐顶发愣;他会耐心指点阿弃功课,尽管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他甚至开始重新整理自己的仪容。将那身因为消瘦而显得过于宽大的青色官袍,请胡同口手艺还凑合的裁缝娘子,小心地收紧了腰身和肩线。每日出门前,必定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鬓边那几缕刺眼的白发,也仔细地抿进发髻里,用一支最普通的木簪固定好。
镜子里的脸,瘦削,苍白,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得如同一口千年古井,投石下去,也激不起半点波澜。阿弃有时偷偷打量他,总觉得先生像是换了个人。从前那个虽然也沉静,但眼底偶尔会掠过温情、激愤、或无奈神色的先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剔透的、冰冷的平静,仿佛……一尊精心雕琢过、却没有生命的玉像。
承平四年,四月初一,大朝。
这是自赐婚圣旨下达、侯炘告病闭门后,第一次正式出现在朝堂之上。当他穿着那身修改合体、却依旧掩不住清瘦的青色官袍,随着人流,一步步迈过那高大森严的宫门,踏上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时,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探究,如同无形的蛛丝,密密麻麻地缠绕过来。
有惊讶于他形容消瘦的,有暗自揣测他此刻心境的,也有等着看他笑话、看他失态的。
侯炘却像是浑然未觉。他目不斜视,步履平稳,走到属于自己品阶该站的位置,垂手肃立。晨光从高高的殿门斜射进来,照亮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他平静无波的侧脸。他甚至能感觉到,御座之侧,那道属于三皇子赵珩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
但他没有抬头。
朝议的内容,无外乎是春耕、漕运、边关善后等例行公事。侯炘静立聆听,只在涉及修史进度时,出列简单回禀了几句,声音不高不低,条理清晰,措辞严谨,听不出任何异样。
散了朝,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侯炘刚走出大殿不远,一个小太监便碎步追了上来,躬身道:“侯大人留步。三殿下有请,在文华殿后暖阁。”
该来的,躲不掉。侯炘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引路。”
暖阁里,炭盆早已撤去,换上了冰盆,丝丝凉意驱散了春末的微燥。三皇子赵珩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正在临窗的书案前,提笔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放下笔,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温和而矜贵的笑容。
“臣侯炘,拜见殿下。”侯炘依礼下拜。
“侯卿平身,坐。”三皇子虚扶一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今日见你上朝,气色似乎好了许多?前些日子听说你病了,孤甚是挂念。”
“劳殿下挂心,不过是偶感风寒,现已痊愈。”侯炘在椅子上坐了半边,回答得滴水不漏。
“痊愈了就好。”三皇子点点头,目光在侯炘清癯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变得随意而亲切,“侯卿才学,孤是素来钦佩的。不仅通晓史籍,更有经世之才,前番边关献策,便可见一斑。如今修史之事,固然重要,却也未免有些……埋没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侯炘的神色,缓缓道:“孤身边,正缺一个能时常探讨学问、咨议政事的文学侍从。不知侯卿……可愿屈就,到孤身边来?平日伴读,闲时论政,也好让孤时时聆听高见。”
文学侍从?
侯炘的心,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这看似亲近的招揽,实则是将他彻底纳入三皇子私人班底,从此打上“三皇子党”的烙印,荣辱与共,再无转圜余地。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将要日日面对这位即将迎娶苏颐的“主君”,近距离地看着他们未来的“琴瑟和鸣”。
这简直是一种酷刑。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他站起身,对着三皇子深深一揖,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疏离:“殿下厚爱,臣感激涕零。然,臣才疏学浅,性情迂拙,恐难当此重任。修史编书,考据故实,方是臣之本分,亦能略尽绵力,报效朝廷。侍从殿下左右,参赞机要,非臣所长,亦恐……有负殿下期许。”
委婉,却坚决地,拒绝了。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三皇子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玩味的探究。他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缓缓道:“侯卿过谦了。你的才学,孤心中有数。莫非……是心中仍有芥蒂,不愿与孤亲近?”
这话问得直接,也诛心。
侯炘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清晰而坦然:“殿下明鉴。臣对殿下,唯有敬重。前番殿下采纳臣之陋策,解朔风之围;后又准臣修订律法之请,此皆殿下虚怀纳谏、励精图治之明证。臣唯有尽心职事,以报天恩,岂敢存有丝毫芥蒂?只是人贵有自知之明,臣之长,在于故纸堆中寻章摘句,实非侍从赞画之才。还请殿下……体谅臣之愚钝。”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三皇子“知遇之恩”的感激,又强调了自己“修史本职”的合适,还将拒绝归因于“自知之明”和“才不堪用”,给足了对方台阶。
三皇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好一个‘自知之明’。侯卿啊侯卿,你总是这般……清醒得让人无可奈何。”他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侯炘,看着窗外庭院里新发的翠竹,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孤知你心结未解。不过,时日还长,许多事……时间,总能化解一切。”
时间,化解一切?
侯炘心中冷笑。时间或许能磨平伤痕,却抹不去记忆;能让人习惯痛苦,却无法将发生过的事当作从未发生。但他没有反驳,只是保持着沉默。
三皇子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挥了挥手:“罢了。既然侯卿志在修史,孤也不便强求。修史亦是国之大事,侯卿好生去做吧。”
“谢殿下体恤。臣告退。”侯炘再次一礼,缓缓退出了暖阁。
走出文华殿的范围,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侯炘沿着宫墙下的阴影慢慢走着,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才略微松了松。拒绝三皇子,无疑会引来猜忌,甚至可能带来新的麻烦。但他别无选择。有些底线,他必须守住,哪怕代价沉重。
刚走到一处宫门拐角,准备出宫,却迎面碰上了一行人。为首的,正是王永年王尚书。
王尚书似乎也是刚散朝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属官。见到侯炘,他脚步顿了顿,那双总是带着精明算计的眼睛,在侯炘脸上打了个转,竟难得地没有流露出惯常的讥诮或冷淡,反而……浮起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怜悯的神色?
侯炘停下脚步,依礼拱手:“下官见过王尚书。”
王尚书点点头,目光掠过他过于空荡的官袍和苍白的面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侯炘耳中:
“侯大人……保重。”
不是“侯侍读”,也不是带着嘲讽的“靖边伯”,而是“侯大人”。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真诚的劝诫意味?
侯炘微微一愣,抬眼看去。王尚书却已不再看他,带着人,径自走了。那背影在午后的光影里,竟显出几分与平日不同的、难以言喻的孤峭与沉郁。
保重?
侯炘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并无多少暖意,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连王永年这样惯于见风使舵、精于算计的人,都看出他处境堪忧,特意出言“提醒”?这朝堂的风向,怕是比他想象的,还要微妙难测。
他不再多想,加快脚步,出了宫门。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真的平静下来。侯炘每日埋首故纸堆,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永昌实录》的编纂中。那些枯燥的年月、繁琐的档案、钩心斗角的朝局记录,占据了他所有清醒的时间,让他没有空隙去胡思乱想,去感受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心灵的钝痛。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样也好。做个无知无觉的修史工具,将别人的悲欢离合、江山兴替,一一记录在案,而自己的那点小情小爱、微末痛楚,在浩荡的历史长卷里,连个墨点都算不上。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这番沉寂,看在有些人眼里,却成了“受了委屈”、“被排挤”的明证。尤其是一些国子监的年轻学子,他们还记得这位侯博士在监中时,讲课深入浅出,为人温和,更曾为陆和林将军仗义执言,风骨铮铮。如今见他被“发配”回翰林院修史,人又消瘦得厉害,便私下议论,觉得朝廷亏待了忠直之士。
不知是谁起的头,竟有数十名国子监的监生联名写了份请愿书,言辞恳切,称赞侯炘“才堪大用,学贯古今”,请求朝廷将其调回国子监任教,或至少调回翰林院担任更重要的职务,而非“埋首故纸,空耗年华”。
这请愿书不知怎么,竟辗转递到了侯炘手中。
那日散值回家,侯炘在书案上看到了这份抄录的请愿书,是阿弃从门缝里捡到的。他看着上面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名字,看着那些热情洋溢、却可能引火烧身的文字,沉默了许久。
第二天,他没有去翰林院,而是告假去了国子监。
监生们听说他来了,又惊又喜,纷纷聚拢过来。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热切、带着仰慕和义愤的脸,侯炘心中并无多少感动,反而涌起一股深深的忧虑。
他将那份请愿书的抄本拿出来,当着众人的面,缓缓撕成了两半,四半,直至碎片。
年轻的监生们惊呆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侯炘看着他们,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严肃:“诸位的好意,侯某心领。但此举,万万不可。”
他看着那些困惑不解的眼神,一字一句道:“朝廷用人,自有法度章程。侯某如今在翰林院修史,乃是本职,亦是圣意。何来‘空耗年华’之说?修史明鉴,乃是为往圣继绝学,为后世存信史,功在千秋,岂是微末小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更加沉重:“尔等皆是国子监俊才,将来要入仕为官,报效朝廷。此刻最要紧的,是静心读书,明理修德,增广才学。切莫意气用事,更不可……轻易涉入朝堂纷争。党同伐异,互相攻讦,非士子所应为。今日你们为我请愿,他日就可能为他人所利用,卷入无谓漩涡,轻则耽误前程,重则……祸及己身。”
他想起自家门板上那四个狰狞的血字,声音里带上了更深的警示:“这朝堂之水,深不可测。一念之差,可能便是万劫不复。侯某不愿见诸位大好年华,因一时热血,而误入歧途。请愿之事,到此为止。往后,也莫要再提。安心读书,方是正途。”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带着过来人的沉痛与告诫。一些聪明的监生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脸色变了变。更多的人,则是被他的严肃和话语中的沉重所震慑,原先那点热血上头的激愤,渐渐冷却下来。
看着众人若有所思的神情,侯炘心中稍安。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或许能浇灭一些不该燃起的火苗。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任何看似“清流”、“义举”的行动,都可能被曲解、被利用,成为攻击他的新把柄,甚至牵连这些无辜的学子。
他不能再给任何人,任何势力,伤害自己、伤害关心自己之人的机会。
又过了几日,朝会上,侯炘见到了一个久违的身影——苏太傅。
太傅的病看来是真的大好了,虽仍显清瘦,但精神矍铄,步履稳健,穿着正式的朝服,站在文官班列的前排,气度沉凝。皇帝见了,也温言慰问了几句。
散朝时,官员们照例鱼贯而出。侯炘故意放慢了脚步,落在后面。他并不想与太傅打照面,那只会让彼此尴尬。
然而,就在他快要走出宫门时,身后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侯侍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