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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拒见隔永诀·雨剑斩情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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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炘脚步一顿,转过身,只见苏太傅正缓步走来,身边只跟着那个老管家。他连忙躬身:“下官见过太傅。”

太傅走到他近前,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那眼神里有关切,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感慨。他点了点头,缓缓道:“嗯,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些了。人,也……成熟了。”

成熟了。

这三个字,落在侯炘耳中,重若千钧。他知道太傅指的是什么。不是指年岁的增长,而是指心性的磨砺,指那场赐婚带来的、痛彻心扉的“成长”。他学会了将所有的情绪冰封,学会了在绝望中维持表面的平静,学会了用更圆融(或者说更冷漠)的方式应对周遭的一切。

这算“成熟”吗?或许吧。只是这成熟的代价,太大,太痛。

“多谢太傅关心。”侯炘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所有情绪。

两人并肩,沉默地走了一段。宫墙高大,投下长长的阴影,将他们的身影笼罩其中。空气里飘散着春日花草的清香,却驱不散这沉默带来的凝重。

眼看就要走到分别的岔路口,太傅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面对着侯炘,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切的意味:

“炘儿,”他又一次用了这个亲近的称呼,“有件事……颐儿让老夫转告你。”

侯炘的心,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僵在原地,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太傅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但话已出口,不得不说完:“她……在大婚之前,想……再见你一面。”

想……再见一面?

侯炘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惊雷在脑海深处炸开!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平静,在这句话面前,顷刻间土崩瓦解!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痛楚、恐惧、绝望的洪流,狠狠撞向他的胸膛,撞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见面?在此时此刻?在她即将成为三皇子侧妃的前夕?

无数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他想见她!想到发疯!想看看她是否真的安好,想问问她为何如此决绝,想……哪怕只是最后再看一眼她的模样,将那个身影,更深地刻进骨血里!

可是……

理智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火焰。

见面,能改变什么?徒增痛苦而已。更可怕的是,万一被发现,万一走漏风声,会给苏颐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私会外男,尤其是她这样身份、在婚期前夕,这不仅仅是名节有亏,更是对皇家威严的挑衅!三皇子会怎么想?皇帝会怎么想?苏家又会面临怎样的境地?

他不能!绝不能因为自己一时难以割舍的私情,将她置于那般万劫不复的险地!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渴望,最终都被那股冰冷而强大的理智,强行镇压下去。他死死咬住牙关,直到口腔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才勉强控制住身体的颤抖和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热。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太傅。那双眼睛,因为强忍的情绪而布满了血丝,深不见底,却已然恢复了那种死寂般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太傅……请转告苏……侧妃娘娘。”

他顿了顿,用了那个即将属于她的、尊贵而疏远的称呼。

“于礼不合。”

四个字,斩钉截铁,冰冷如铁。

“愿她……从此,平安顺遂,一世……安好。”

一世安好。这是他最后,也是唯一能给予的、苍白无力的祝福。

说完,他对着太傅,深深一揖,然后,不等太傅回应,便直起身,转过身,用一种近乎逃离的速度,大步向前走去。背脊挺得笔直,却僵硬得像是随时会断裂。

苏太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决绝、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沉重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他久久地伫立着,春日的暖风拂过他花白的须发,带来远处隐约的宫乐声。

许久,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惋惜、无奈,和一种深沉的、洞悉一切的悲悯。

“这两个孩子啊……”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都太像了……一样的倔,一样的……宁可伤透了自己,也绝不肯……让对方多受半分牵连……”

宁伤己,不伤人。

这性子,是他们的高贵,也是他们此生……最大的劫数。

是夜,没有星光。厚重的乌云从西北方压过来,沉沉地笼罩了整个京城。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将至的、沉闷而潮湿的气息。

侯炘没有点灯。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坐在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方冰冷的澄泥砚,指尖传来的寒意,直透心底。

太傅的话,苏颐的请求,他冰冷的拒绝……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里回放。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反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想见她。想到心口发疼,想到浑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

可他不能。

这种清醒的、自我施加的酷刑,比任何外在的伤害,都更加残忍,更加绝望。

“轰隆——!”

一声闷雷,在云层深处滚过,仿佛天穹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起初还稀疏,很快便连成了片,变成了瓢泼的雨幕,狠狠地冲刷着屋顶、窗棂、庭院里的石板地。风声呼啸,雨声如瀑,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淹没在这狂暴的雨夜里。

这喧嚣的、仿佛要摧毁一切的声音,却奇异地,让侯炘那颗被痛苦与压抑填满、几乎要爆炸的心,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屋角。那里,靠墙立着一柄剑。不是真正的宝剑,只是一柄未开刃的、用来练习的普通铁剑,剑鞘上落满了灰尘。那是陆和林以前留下的,说让他“强身健体”,他却从未碰过。

此刻,他走过去,一把抓起那柄剑。剑身沉重,冰凉的触感透过剑鞘传来。

他抱着剑,大步走到院子里,冲进那倾盆的暴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刺骨的寒意激得他浑身一颤。但他毫不在意。他站在院子中央,仰起头,任由密集的雨点狠狠砸在脸上,生疼。雨水顺着他的额头、鼻梁、脸颊疯狂流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锃——!”

他猛地拔剑出鞘!黯淡的天光下,铁剑反射着冰冷的雨芒。

没有章法,没有套路。他只是凭着胸中那股几乎要将他撑爆的、无处宣泄的悲愤、痛苦、不甘、爱恋、绝望……所有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疯狂地挥舞起手中的长剑!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冲破了他的喉咙,却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雷雨声中!

他跳跃,劈砍,突刺,回旋!剑锋破开雨幕,发出“呜呜”的凄厉风响!雨水被剑势带起,四散飞溅!他仿佛在与这无情的天地搏斗,在与这残酷的命运抗争,在与那堵无形的、却坚不可摧的宫墙高垒拼命!

汗水早已和雨水混在一起,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颊。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每一次挥剑都变得无比沉重,可他依旧不肯停下,反而更加疯狂地舞动,仿佛要将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

闪电撕裂苍穹,刹那间的亮光,照亮了院子里那个如同疯魔般舞剑的孤独身影。雷声滚滚,如同战鼓,为这绝望的独舞擂响最后的乐章。

终于,他力竭了。最后一剑劈出,剑尖重重地磕在地上,溅起一溜火星。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以剑拄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炸开。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发梢,成串地滴落。他抬起头,望着漆黑如墨、电闪雷鸣的天空,忽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嘶哑、癫狂,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在暴雨中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刺耳!

笑着笑着,那笑声渐渐变了调,化作了不成调的、嘶哑的吼唱,他对着漫天风雨,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吼出那早已刻入骨髓的、锥心刺骨的词句:

“痴——情——枉——种——!枉——种——啊——!”

吼声未落,又是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惊雷!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这声惊雷,在他心底深处,彻底地、决绝地……断裂了。

他瘫倒在冰冷泥泞的地上,仰面朝天,任由暴雨无情地冲刷。眼睛空洞地大睁着,望着那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的雨幕,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动弹。

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痴妄……都在这一夜,这场雨中,这声嘶力竭的吼唱里,燃烧殆尽,化为灰烬。

从此,侯炘心中,再无情愫,只剩下一片被暴雨洗净后的、荒芜冰冷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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