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坐起身,下床,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用力拉开。
“吱呀——”
久闭的房门被推开。霎时间,毫无防备的、金灿灿的、带着暖意的春日阳光,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入,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
那光太亮,太烈,刺得他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他下意识地抬手遮住眼睛,脚下却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连忙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适应了好一会儿,那令人眩晕的白光才渐渐退去,世界的轮廓重新清晰起来。天是那种洗过一样的湛蓝,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新叶已经舒展开,绿油油的,在阳光下发着光。墙角不知名的野草,也冒出了嫩绿的尖儿。空气里浮动着泥土和阳光混合的、暖洋洋的气息。
春天,是真的来了。
可他心里,却还是严冬。
侯炘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这生机勃勃的院子许久。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阳光的味道,却暖不进他的肺腑。
他转身回屋,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常服,对着模糊的铜镜,仔细地将头发束好,抚平衣襟上的褶皱。镜子里的人,瘦削,苍白,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在日光下无所遁形,可那双眼睛,却沉寂如古井,再没有十天前那种濒死般的崩溃与空洞。
“阿弃,”他唤了一声,“我出去走走。”
阿弃正在院子里晒书,闻言连忙跑过来,担忧地看着他:“先生,您……您要去哪儿?我陪您去?”
“不用。”侯炘摇摇头,声音平静,“就在附近书局转转,很快回来。”
他没有去书局。
他走过了好几条街,最后在城南一家不起眼、但货物还算齐全的杂货铺前停下脚步。铺子里挂着红彤彤的灯笼,摆着各色年节用的物事,虽然年节早过,但这些喜庆的颜色,似乎常年都在。
“掌柜的,”侯炘走进去,声音平淡,“可有……上好的大红洒金宣纸?”
掌柜的是个和气的中年人,见有客上门,连忙招呼:“有有有!客官您来得巧,前儿刚进了一批苏杭来的上等洒金红宣,正适合写喜联、请柬!您要多少?”
“一张。”侯炘说。
掌柜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只要一张红纸的,但也没多问,利索地裁了一张尺寸合适的,用桑皮纸仔细包好,递给他。
侯炘付了钱,拿着那包红纸,没有立刻回家。他又拐进另一条街,进了一家老字号的笔墨铺子。
“一方上好的端砚,要素净些的,不要太多雕饰。”他对伙计说。
伙计捧出几方砚台,他挑了一方最简单古朴的,石质细腻,触手温润,只在边角有寥寥几道天然的水波纹。
“再要一对……青玉酒杯。不必太大,小巧些,玉质要干净。”他又说。
伙计很快拿来一个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对酒杯。杯身是淡淡的青白色,像是雨后的远山,通透莹润,几乎没有杂质。造型也简洁,线条流畅。
侯炘拿起一只,对着光看了看。玉质果然极好,光线几乎能透过去,映得他指尖微微发亮。
“就这对吧。”他将酒杯放回锦盒。
抱着红纸、砚台和锦盒,侯炘回到了柳枝胡同的小院。他没有进屋,就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铺开了那张红得刺眼的洒金宣纸。
阿弃在一旁看着,不解其意,又不敢问。
侯炘研墨,用的还是那方旧砚。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磨出的墨汁乌黑发亮。他提起一支小楷狼毫,蘸饱了墨,凝神静气,然后,落笔。
他的字,本就写得极好,筋骨遒劲,风神俊秀。此刻,更是写得异常认真,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四个大字,在鲜红的纸面上缓缓显现:
琴瑟和鸣
写完了,他放下笔,静静地看着那四个字。红底黑字,金粉闪烁,喜庆得扎眼,也……虚伪得可笑。
琴瑟和鸣。多么美好的祝愿。用在即将成为三皇子侧妃的苏颐身上,多么“合适”。
可他心里清楚,这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刀,凌迟他自己。
他看了许久,直到墨迹干透,才小心地将这张贺联卷好,用一根红丝带系住。
然后,他打开那个装着青玉酒杯的锦盒,拿起其中一只,又找出一根极细的、专门刻玉用的钢针。他凑到窗边最亮的地方,屏住呼吸,手腕极稳地,在那只酒杯的杯底内侧,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刻下了四个小得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字:
各自珍重
刻得很轻,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刻完了,他对着光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无误,才将这只杯子放回锦盒,和另一只配成一对。
贺联,贺礼,都准备好了。
他叫来阿弃,低声吩咐:“阿弃,你去找街口那个常替人跑腿送信的刘小哥,将这贺联和这盒礼物,送到……三皇子府上。就说是……贺三殿下纳侧妃之喜。不必提我的名字。”
阿弃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侯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看着先生那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默默地接过东西,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侯炘站在原地,看着阿弃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慢慢走回屋里,坐在书案前,看着桌上那方新买的端砚。
砚台冰凉,素净无华。
他就这样坐着,从天光正午,坐到日影西斜。
傍晚时分,阿弃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包裹。
“先生,”阿弃的声音有些发闷,“东西……送到了。门房接了,没说什么。不过……回来的路上,遇到苏……苏公子身边的小厮,他……他塞给我这个,说是……苏小姐让转交给您的。”
又是一个蓝布包裹。
侯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接过包裹,入手微沉。打开蓝布,里面是一方用锦缎包着的砚台。
不是他送出去的那方素砚。这方砚台略大些,石质是罕见的澄泥砚,颜色是温润的鳝鱼黄,砚堂开阔,砚池深蓄,雕工简洁大气,只在砚边雕了一丛疏朗的兰草。一看便是名家手制,价值不菲。
砚台下,压着一张小小的花笺。素白的底,没有花纹,只有四个清秀隽永的小字:
前路珍重
前路珍重。
不是“各自珍重”的回应,也不是其他。只是“前路珍重”。
她在告诉他,过去已矣,各自珍重;也在叮嘱他,前路漫漫,务必珍重。
侯炘拿起那张花笺,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轻轻地将花笺凑近桌上的烛火。火苗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很快将这四个字,连同那素白的花笺,一起化为了灰烬。
灰烬轻飘飘地落在桌上,他小心地用手拢起,走到窗前,推开窗,让晚风将那些灰烬吹散,消失在暮色里。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书案前,将那方崭新的澄泥砚,仔细地摆在书案正中央,取代了原来那方跟随他多年的旧砚。
然后,他坐下,取水,磨墨。
新砚发墨极快,墨汁浓黑莹亮,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的气息。他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提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沉的、万念俱灰般的平静。
笔落,墨染。
一个个字,从笔尖流淌而出,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清俊的字体,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郁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刻划出来的痕迹:
付过千般爱
换到千般恨
写完了这十个字,他停住了。笔尖的墨滴下来,在“恨”字的最后一捺上,洇开一团浓重的黑,像一滴化不开的泪,又像一颗破碎的心。
他就这样看着这十个字,看着那团墨泪,一动不动。烛火跳跃,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星河低垂。春风穿过窗棂,带着不知何处飘来的、隐约的丝竹之声,或许是哪家在宴饮,或许是哪个酒楼在奏乐,远远的,飘飘忽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热闹。
那热闹,与他无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方新砚,这纸残句,和这无边无际的、蚀骨冰寒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