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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月照雪明心·集名寄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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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和林看着他这副“顾全大局”、“深明大义”的模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冒出来,比朔风城的冰雪更冷。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也绝不可能因为几句义愤之语而改变主意。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得生疼,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颐妹子她自己呢?她愿意吗?”

苏太傅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声音飘忽:“她是个懂事的孩子。”

懂事……就是认命的意思。

陆和林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他不再说什么,对着苏太傅胡乱一拱手,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背对着太傅,声音硬邦邦地丢下一句:

“太傅,但愿您……将来不会后悔。”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苏府,翻身上马,狠狠地一鞭子抽在马臀上,骏马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他没有回自己在京城的落脚处,而是径直打马,冲向了柳枝胡同。

侯炘手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正歪在榻上看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听到院门被“哐当”一声大力推开,他抬起头,就见陆和林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和长途奔波的疲惫。

“和林?你怎么……”侯炘惊愕地坐起身。

“我去过苏府了。”陆和林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凳子上,抓起桌上隔夜的冷茶,也不嫌凉,“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才抹了抹嘴,看着侯炘,眼神里满是痛惜与不甘,“见了苏太傅那老……那老爷子。”

侯炘的心猛地一沉,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他沉默着,等陆和林的下文。

“流言……是真的。”陆和林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挫败的愤怒,“老爷子默认了。说什么是‘良配’,是‘福气’,是‘时势机缘’!放他娘的……屁!”他终究是没忍住,骂了出来。

侯炘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我还问了他,颐妹子自己愿不愿意。”陆和林的声音里带上了更深的苦涩,“老爷子只说……她‘懂事’。炘哥,”他抬起头,看着侯炘死寂般的眼睛,“我出来的时候,在二门那里,远远瞥见了颐妹子一眼。她……瘦了很多,脸色也不好,像是……像是大病了一场。可她看见我,那双眼睛……唉,怎么说呢,像是蒙着一层灰,可灰底下,又烧着一把火,一把……认命的、决绝的火。”

憔悴,但眼神决绝。

侯炘闭上了眼睛。这七个字,像七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了他的灵魂深处。他能想象出她的样子,想象出她此刻的心情。那是怎样的一种煎熬与绝望?比他知道这个消息时的痛,恐怕只多不少。

“炘哥!”陆和林猛地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一下,“你就这么干看着?就这么认了?你去争啊!去跟三皇子争!去跟苏太傅说!你们俩……你们俩明明……”

“和林。”侯炘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他缓缓睁开眼,看着挚友焦急的脸,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争?”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拿什么争?我一介寒微文官,无钱无势,凭什么跟天潢贵胄争?凭什么跟苏家百年清誉、太傅仕途前程争?”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更何况……争,则害她。”

陆和林愣住了。

“我若去争,去闹,只会将她置于更不堪的境地。”侯炘的声音很轻,却字字锥心,“流言会更甚,她的名节会受损,苏家会蒙羞,三皇子……也绝不会容我。到时候,她面临的,恐怕就不只是嫁与不嫁的问题,而是……生死名节的问题了。我侯炘,可以不顾自己的死活,可以不要这身官袍,可我……绝不能害她。”

他说得如此平静,如此清醒,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可那平静之下汹涌的痛苦与绝望,陆和林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是一种爱到极致、反而不得不亲手斩断的、凌迟般的痛楚。

陆和林松开了抓着他肩膀的手,颓然坐回凳子上,双手抱头,痛苦地低吼了一声。他知道,侯炘说的是对的。这世道,这规矩,这权势……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把他们,把苏颐,牢牢地锁死在各自的位置上,动弹不得。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侯炘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他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研墨,提笔。他的手还有些抖,伤口也隐隐作痛,但他的动作却很稳。

他写了一封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但随本心,莫为我累。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他将信纸小心折好,装入一个普通的信封,交给阿弃,低声吩咐了几句。

阿弃点点头,拿着信,像一只机灵的小老鼠,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门。他是去找苏颐的弟弟,那个曾给侯炘传过话的半大少年。这是眼下,唯一可能将信送到苏颐手中,又不至于引起太大注意的途径了。

信送出去了。接下来,便是等待。

等待的三天,像是三年那么漫长。侯炘照常上值,照常修史,照常吃饭睡觉,可整个人就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做什么都慢半拍,眼神总是空茫地望着不知名的远方。阿弃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三日傍晚,阿弃回来了,怀里揣着一个小小的、带着皂角清香的纸包。他左右看看无人,才飞快地塞给侯炘,低声道:“先生,苏……苏公子给的,说是他姐姐让转交的。”

侯炘接过纸包,入手很轻。他走到里屋,关上门,就着昏黄的油灯,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绢帕。绢帕的质地,和上次那方绣竹的极为相似。他颤抖着手,将绢帕展开。

依旧是素白的底色,依旧在角落,用极细的丝线,绣着几个小字。这一次,不再是竹叶,而是八个字:

君心如月,妾心如雪。

月与雪。都是冷的,清的,高的,可望而不可即的。月照雪明,雪映月辉,看似交相辉映,实则……泾渭分明,触碰不得。

侯炘盯着那八个字,一动不动,像是化成了一尊石像。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就这样,枯坐着,从天光将尽,坐到月上中天,再坐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阿弃在门外守了一夜,几次想敲门,又不敢。只能听见屋里偶尔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叹息,又仿佛哽咽的声音。

当天光大亮,侯炘终于推门走了出来。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黑,鬓角那几缕白发,在晨光中愈发刺眼。可他的眼神,却不再是前几日的空洞死寂,而是一种……了悟后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看着担忧地望着自己的阿弃,甚至还勉强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阿弃,去把先生这些年写过的诗词、文章、还有那些读书札记、奏疏草稿,都找出来。”

阿弃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照办。很快,书案上便堆起了一摞摞或新或旧、字迹或工整或潦草的纸张。

侯炘坐在案前,开始一张一张地整理,分类,挑选。他将那些带着少年意气、家国抱负的挑出来;将那些记载着边关风物、民生疾苦的挑出来;也将那些……字里行间不经意流露出思念与怅惘、却从未寄出的诗句,小心翼翼地挑出来。

他整理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陆和林听说了回信的事,又赶了过来。看着侯炘这副样子,他心里堵得难受,忍不住道:“炘哥,你就真的……就这么算了?‘月照雪明’?这是什么意思?你们俩到底打什么哑谜?”

侯炘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陆和林,目光清澈而平静,却深不见底:“和林,你看不明白吗?月在天上,雪落人间。月光可以照见雪,雪也能反射月光,看起来皎洁一片,不分彼此。可实际上呢?月是月,雪是雪。月光再亮,暖不了雪;积雪再厚,也近不了月。终究是……两不相干,两两……清。”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决绝:“她是在告诉我,也告诉她自己,该清醒了,该……清了。”

陆和林张了张嘴,想说这解读太过悲观,太过绝对。可看着侯炘那双仿佛燃尽了一切情感、只剩下灰烬的眼睛,他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侯炘已经自己给自己判了刑,而且,不打算上诉了。

侯炘不再说话,继续低头整理文稿。他给这部即将成型的集子,题了名字。

《照雪集》。

月照雪明之集。也是,了断情思、埋葬过往之集。

集子初步编成那日,侯炘正对着那摞厚厚的书稿出神,忽然有客来访。来的竟是三皇子府上的一个管事,态度恭敬,后面还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口不小的樟木箱子。

“侯大人安好。”管事满面笑容,拱手道,“殿下听闻侯大人潜心著述,新编成《照雪集》一书,文采斐然,立意高远,特命小人送来些许笔墨纸砚、古籍珍本,以资鼓励,聊表贺意。殿下还说,待集子刊印,定要拜读大作。”

箱子打开,里面果然是上好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还有几匣子装帧精美的古籍,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侯炘静静地看着那满箱的“贺礼”,脸上无喜无悲。他谢过管事,让人将箱子抬了进来。

陆和林在一旁看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三皇子这哪里是贺喜?分明是敲打,是示威,是宣告主权!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侯炘: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包括你的“文采斐然”,包括你的“潜心著述”,甚至包括……你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他看向侯炘,以为会看到愤怒或屈辱。可侯炘的脸上,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等三皇子府的人走了,侯炘走到那口箱子前,看了片刻,忽然对阿弃道:“阿弃,你明日去一趟国子监,找监丞大人,就说……侯炘有些用不着的文具书籍,想转赠给监中那些家境贫寒、又肯用功的学子。请他代为分发,不必言明来历。”

陆和林一愣:“炘哥,你这是……”

侯炘转过身,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起的零星雪花,声音平淡无波:“这些东西,我用着不安心,也配不上。给了需要的人,也算是……物尽其用。”

他不要三皇子的“赏赐”,更不愿与这份“贺礼”有丝毫瓜葛。转赠出去,不留姓名,是他唯一能做的、微弱的、无声的抗争与自洁。

陆和林看着好友清瘦挺拔、却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与无力。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这该死的世道,痛恨那些高高在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

可他知道,侯炘的选择,或许是对的。在这无情的命运洪流面前,个人的情感与坚持,是那么渺小,那么不堪一击。能守住内心最后一点洁净与风骨,已是不易。

雪花无声,落在庭院里,很快便化了,了无痕迹。就像有些感情,也曾炽热过,绚烂过,却终究,敌不过这严冬的寒意,只能悄然消融,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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