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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月照雪明心·集名寄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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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忽起惊鸳梦,碎盏割心强作笑,八字回信断肝肠。

陆和林在京里只待了不到十日,便又匆匆赶回了朔风城。北疆刚经大战,百废待兴,他这个新扎擢的宣威将军、朔风镇守使,肩上的担子比铁还沉,实在容不得他在温柔乡里多耽搁。临走前,他拍着侯炘的肩膀,只说了句:“炘哥,京城这潭水浑得很,你多当心。有什么事,捎个信儿,我立马带兵……咳,立马回来。”后面半句终究是咽了回去,可那眼神里的狠劲儿,侯炘看得明明白白。

侯炘只是笑着点头,送他出了城门。看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心里头那点因为挚友归来而生出的暖意,也仿佛被这腊月里的刀子风,一点点刮散了,只剩下空落落的凉。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每日点卯、修史、偶尔参与些不痛不痒的朝议。门板上的污血早已不见踪影,连修补的痕迹都被风雨磨淡了些,可那“党同伐异”四个字,却像是烙铁烫过一样,深深地烙在了侯炘的心坎上。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谨慎,与人交往,总隔着那么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只有回到柳枝胡同那处小院,对着阿弃,脸上才会松动几分。

阿弃这孩子,倒是愈发长进了。书读得用功,字也写得越发端正,甚至偶尔能就着史书上的典故,问出几个颇有意思的问题来。侯炘看着他,就像看着荒芜心田里,倔强冒出来的一星半点绿意,是支撑他在这冰冷世道里走下去的、为数不多的暖色。

承平四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晚。直到二月末,护城河边的柳树才勉强抽出些鹅黄的嫩芽,风里还裹挟着未散的寒气。可京城的“春消息”,却从不因天时早晚而耽搁。尤其是那些关乎豪门贵戚、宫闱秘辛的流言蜚语,总是比柳芽儿钻得更快,传得更广。

这一日,侯炘刚从翰林院出来,打算顺路去书局看看有没有新到的地理志,好补充修史的资料。刚走到西长安街口,就听见几个穿着体面、像是哪家府邸清客师爷模样的人,聚在一处茶馆的屋檐下,正压低声音,说得眉飞色舞。

“……听说了吗?苏太傅家那位嫡出的千金,就是前几年名动京华、才貌双全的苏颐苏小姐,怕是好事将近了!”

“哦?许了哪家?”

“哪家?嘿嘿,说出来吓你一跳!是宫里那位!”

“宫里?哪位皇子?”

“还能有哪位?自然是如今最得圣心、协理朝政的三皇子殿下!”

“嘶——当真?是正妃还是侧妃?”

“这倒还没准信儿。不过以苏太傅的声望地位,苏小姐的人品才学,许给三殿下做正妃,那也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啊!”

“啧啧,若是如此,苏家这回,可是押对宝了。三殿下如今势头正盛,将来……嘿嘿……”

“可不是嘛!苏小姐这一嫁,苏家至少还能再兴盛三十年!”

那几人说得兴起,声音也不自觉大了些,引得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侯炘的脚步,就像被瞬间冻住了一样,钉在了原地。耳朵里“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同时炸了窝,嗡嗡作响,盖过了街市上所有的嘈杂。眼前的光影晃动、扭曲,那些人的面孔变得模糊不清,只有“苏颐”、“三皇子”、“正妃”、“天作之合”这几个词,如同淬了毒的钢针,一根根,狠狠地扎进他的耳膜,穿透他的脑髓,直刺心窝!

正妃?苏颐……要嫁给三皇子赵珩?做正妃?

不……不可能……

他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四肢百骸没有一丝热气。他想挪动脚步,逃离这可怕的声音,可双腿却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他想捂住耳朵,可手也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地老天荒。那几个人大概是说够了,嘻嘻哈哈地散开了。街市上的喧嚣重新涌回耳中,阳光依旧苍白地照着青石板路。

侯炘猛地一个激灵,像是从一场极寒的梦魇中挣脱出来。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身后店铺冰凉的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心口那里,先是麻木,随即,一股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剧痛,猛地炸开!那痛楚如此真切,如此汹涌,仿佛有一只手,生生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地揉捏、撕扯!

他张了张嘴,想吸一口气,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死了,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不能……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扶着门板,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向旁边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刚拐进巷口,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他整个人向前扑去,慌乱中用手撑了一下墙壁,才勉强没有摔倒。

可这一撑,手却按在了一块凸起的、粗糙的墙砖棱角上。一阵刺痛传来。他茫然地抬起手,只见掌心被划开了一道不浅的口子,鲜血正汩汩地涌出来,很快染红了半个手掌。

血是温热的。可他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心里那个空洞,被这鲜红的颜色,刺得更加鲜血淋漓,痛不可当。

他就那样怔怔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看着那红色一滴一滴,砸落在脚下积着污水和尘土的地面上,洇开一朵朵小小的、黯淡的红梅。

不知看了多久,巷子外传来更夫懒洋洋的梆子声,提醒着时辰。侯炘这才像是被惊醒了一般,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动作,从怀里摸出一方素白的帕子——不是苏颐绣竹的那方,只是一块普通的棉布帕子——胡乱地将流血的手掌缠了几圈,用力打了个结。

然后,他直起身,深吸了一口带着巷子深处霉味的空气,脸上竟慢慢挤出了一丝极其古怪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低声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冥冥中的谁听:

“碎碎(岁岁)平安……呵,碎得好,碎得好啊……这可不就是……好兆头么?”

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自嘲的、近乎癫狂的意味。是啊,岁岁平安。他这辈子,恐怕是再也“平安”不了了。这心,从听到那流言的一刻起,就已经跟着那未曾谋面的茶盏一起,碎成了齑粉。

他不再停留,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扶着墙,一步步挪出了小巷。没有再去看什么地理志,也没有回翰林院告假,他就这样,带着一身看不见的伤和一只看得见伤口的手,失魂落魄地,走回了柳枝胡同。

阿弃正在院子里温书,听见门响,抬头一看,顿时吓了一大跳!先生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失魂落魄地走进来,右手上胡乱缠着的帕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还在不断地往外渗!

“先生!”阿弃惊叫一声,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您的手!您怎么受伤了?谁伤的你?”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眼圈立刻就红了。

侯炘像是没听见,任由阿弃慌乱地拉着他在院中石凳上坐下,又手忙脚乱地去找干净的水和布条、伤药。这些简单的东西,家里倒是常备着,还是陆和林上次回来时,特意留下的军中专用的金疮药,说是效果好。

阿弃抖着手,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已经被血浸透、粘在伤口上的帕子。伤口不算特别深,但皮肉翻卷,看着也颇为吓人。孩子哪里见过这个,吓得直抽气,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强忍着不哭出声,笨拙地用水清洗伤口,又抖着药粉往上撒。

药粉刺激伤口,侯炘这才仿佛感觉到了疼痛,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他看着阿弃哭花的小脸,看着他小心翼翼生怕弄疼自己的样子,心里那冰封的某个角落,似乎松动了一丝。

他抬起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揉了揉阿弃的头顶,声音嘶哑,却刻意放得柔和:“傻孩子,哭什么?一点小伤,不碍事。是先生自己不当心,碰了一下。”

“可是流了这么多血……”阿弃哽咽着,用干净的细布重新包扎,“先生您疼不疼?”

“不疼。”侯炘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包扎好的手掌上,那白色的细布很快又渗出了点点殷红。他忽然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却比刚才自然些的微笑,“你看,这红艳艳的,不是挺好看?像是……像是雪地里落了几瓣梅花。”

阿弃愣愣地看着先生,觉得先生今天说话怪怪的,好像魂儿丢了一半,可他又不敢多问,只能用力点点头:“嗯!好看!先生说不疼,就不疼!”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先生,您饿不饿?我去给您煮碗面?”

侯炘本想说不饿,可看着阿弃那担忧又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改了:“好。麻烦你了,阿弃。”

阿弃立刻像是得了什么重任,一抹眼泪,转身就跑去厨房忙活了。厨房里很快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孩子被烟呛到的咳嗽声。

侯炘独自坐在院子里,春寒料峭,风吹在脸上,依旧冰冷。他摊开受伤的右手,看着那被包扎起来的部分,眼前却仿佛又看到了巷子地上,自己滴落的那些血点。

碎碎平安……岁岁平安……

他闭上眼,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只觉得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那心底深处,一阵紧似一阵的、噬骨挖心般的钝痛。

侯炘这边强撑着粉饰太平,可有人却咽不下这口气。

消息传到陆和林留在京城的旧部耳中,又飞快地通过驿站,送到了刚刚回到朔风城、连口气都没喘匀的陆和林手里。

陆和林看完信,当场就把手里的马鞭“咔嚓”一声掰成了两截!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熊熊,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座随时要喷发的火山。

“放他娘的狗臭屁!”他怒吼一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苏太傅是老糊涂了不成?把颐妹子往火坑里推?三皇子是什么好鸟?也配?!”

他猛地转身,对着亲兵吼道:“备马!老子要回京!”

“将军!使不得啊!”几个老成些的副将连忙拦住,“朝廷有令,边将无旨不得擅离!您刚回来,又马上要走,这……这如何使得?再者,京中流言,未必是真,还需核实啊!”

“核实个屁!”陆和林眼睛赤红,“无风不起浪!苏家那老狐狸,最会算计!他肯定是看三皇子势大,想拿女儿去换前程!我这就去问问他,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他脾气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不顾众人劝阻,当夜便点了十几个亲信护卫,跨上快马,星夜兼程,再次奔往京城。朔风到京城,千里之遥,他硬是只用了四天三夜就跑到了,到了城门口时,人马皆疲,可他眼睛里那股子狠劲儿,却丝毫未减。

他也不回自己那个冷清的府邸,更不去找侯炘,直接就打马冲到了苏府门前。

苏府的门房见他一身风尘、杀气腾腾的样子,又认得他是那位新晋的宣威将军,不敢怠慢,却也吓得够呛,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苏太傅身边那位跟随多年的老管家迎了出来,客客气气地将陆和林请了进去,却不是去正厅,而是引到了太傅养病静居的后院小书房。

苏太傅确实还在病中,半倚在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比年前好些,但依旧透着病态的苍白,精神也有些不济。见到陆和林进来,他脸上并无多少惊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陆将军匆匆回京,不去兵部述职,却先到老夫这里,不知有何见教?”太傅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与疏离。

陆和林却不吃这套,他站在那里,连礼都没行,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因为连日奔波而沙哑,却字字带着火气:“太傅!晚辈是个粗人,不懂你们文人那些弯弯绕绕!我就想问一句,外头那些传言,说您要把颐妹子许给三皇子,是真是假?!”

苏太傅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叹息,也有一种深沉的、陆和林看不懂的决绝。他缓缓开口:“将军的消息,倒是灵通。”

这话,等于是默认了!

陆和林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踏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太傅!您……您怎么能这样?!您明明知道……明明知道颐妹子和炘哥……他们……”他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三皇子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颐妹子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过?您这是拿女儿的幸福,去换您苏家的荣华富贵吗?!”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撕破脸了。旁边侍立的老管家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呵斥,却被太傅抬手止住了。

苏太傅的脸上并无怒色,只是那抹疲惫更深了。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缓慢:“陆将军,你对颐儿的关心,对朋友的义气,老夫明白,也感念。只是……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婚姻大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要看……时势机缘。”

他顿了顿,看着陆和林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缓缓道:“三殿下人品贵重,才识过人,乃是陛下属意的储君人选。颐儿能得此良配,是她的福气,也是我苏家的荣幸。至于其他……”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侯炘与苏颐之间那点情愫,在家国前程、门第权势面前,不值一提,更不该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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