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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污血泼门庭·醉语诉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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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仗义驳诬陷,泼血“党争”警人心,醉卧庭院话愧怍。

那块浸着血、写着“勿念”的布条,被侯炘用油纸仔细包好,收在了贴身的暗袋里。仿佛揣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是捂着一颗定心的丸药。靠着这点念想,他那沉睡了整整一昼夜的身子骨,才像是重新灌进了些许生气,摇摇晃晃地,又能站直了。

可人站起来了,心却还是悬在半空。朔风城还在,粮到了,这是好消息。可围,解了吗?仗,打完了吗?陆和林,还有那十九个死士,还有朔风城里的万余军民,真的都平安了吗?

朝廷的塘报,依旧是有一搭没一搭,语焉不详。一会儿说“蛮军攻势稍缓”,一会儿又说“城墙危殆”。侯炘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每日散朝后,总要在兵部门口转悠几圈,想从那些进出匆匆的武官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可那些人要么面色凝重,讳莫如深,要么就是一脸事不关己的漠然,让他碰了一鼻子灰。

就这么提心吊胆地,又熬过了大半个月。进了腊月,天寒得能冻掉人的鼻子尖儿。这一日,侯炘正在翰林院整理一批前朝奏疏的副本,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不是往日文臣们引经据典的争论,而是一种混杂着激动、惊诧、甚至有点不知所措的嘈杂。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刚走出值房门,就见一个平时颇为稳重的老翰林,竟也提着袍角,三步并作两步地从廊下跑过,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嘴里还喃喃着:“竟然……竟然真守住了!三个月!整整三个月啊!”

侯炘心头猛地一跳,一把拉住他:“张老!什么守住了?哪里守住了?”

那张老被他拽得一趔趄,见是他,也顾不上计较,喘着气道:“朔……朔风!朔风要塞!刚到的八百里加急!守住了!蛮子退兵了!退了!”

退了?真的退了?!

侯炘只觉得一股热流“轰”地一声冲上头顶,眼前竟有些发花。他死死抓着老翰林的胳膊,声音发颤:“那……那守城的将士呢?陆……陆将军呢?”

“活着!都活着!”老翰林也激动起来,“听说陆将军独守北门,血战数十日,身上大小伤口十几处,愣是没让蛮子登上城头一步!好汉子!真是条好汉子!援军……哦,安国公的主力,前两日也终于赶到了城下,蛮子见势不妙,这才拔营退走……”

后面的话,侯炘已经听不太清了。他只捕捉到了那几个字——“活着”、“血战”、“没让蛮子登城”。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滚烫交织的情感,猛地冲垮了他的眼眶。他松开手,背过身去,迅速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再转回来时,除了眼圈还有点红,已看不出太多异样。

“多谢张老告知。”他的声音稳了许多,只是微微有些沙哑。

好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们立刻有了新素材,将“陆将军独臂守孤城”的故事添油加醋,说得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一般。百姓们茶余饭后,也多了谈资,个个与有荣焉,好像那守住边关的,是自己家亲戚。

朝堂上,气氛却微妙得多。皇帝龙颜大悦,连说了三个“好”字,下令犒赏三军,论功行赏。可这“论功”,就成了各方势力角力的新战场。

论功行赏的朝会,侯炘这等品级的官员,本来没资格参加。可他如今兼着修史的差事,又因前次献“围魏救赵”策,在三皇子那里算是挂了个名号,竟也被特允列席旁听。他站在大殿角落的阴影里,看着金銮殿上那一片晃眼的朱紫,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冷眼旁观的警惕。

果然,一开始的封赏,还像那么回事。安国公赵德芳,作为援军主帅,“指挥若定,及时解围”,加太子太保衔,赏金千两,绸缎百匹。靖北将军吴振,奔袭王庭“牵制敌后,功不可没”,擢升一级,赏赐丰厚。轮到朔风守军了,从副将到普通士卒,阵亡的抚恤,活着的赏银,也都一一列明,听起来颇为公允。

可当念到陆和林的名字时,气氛陡然一变。

主持封赏的吏部官员,声音顿了顿,才接着念道:“……朔风守将陆和林,坚守城池,力战不退,其志可嘉。然,查其战前,未得军令,擅与蛮族游骑接战,致使蛮族寻衅大举来攻,有‘擅开边衅’之嫌。念其守城有功,功过相抵,不予追究,原职留用。”

不予追究?原职留用?!

侯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擅开边衅?简直是颠倒黑白,无耻之尤!朔风之战,明明是蛮族新主为立威而精心策划的入侵,与陆和林战前那点小规模冲突有何干系?这分明是有人要抢功诿过,把引发大战、损兵折将的黑锅,扣到陆和林这个拼死守城的功臣头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御座之下的三皇子。三皇子面无表情,眼帘微垂,仿佛没听见那荒谬的论断。他又看向站在武官班列前排、神色倨傲的安国公赵德芳,那张老脸上,分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的得意。

明白了。全都明白了。安国公与镇北侯府旧怨未解,此番驰援缓慢,本就存了看陆和林笑话、甚至借蛮族之手除掉这个陆家“碍眼”庶子的心思。没想到陆和林竟然守住了,还守出了赫赫威名!这功劳若是坐实了,一个庶子凭军功崛起,将来岂不是要压过他安国公一头?更要紧的是,他安国公救援迟缓、坐观成败的失职,岂不是要被衬得更加难看?

所以,必须把陆和林打成“罪人”!把他的守城之功,说成是“将功折罪”!这样,他安国公才是那个“顾全大局”、“及时纠正部下错误”、“挽狂澜于既倒”的功臣!

好毒的心思!好狠的手段!

侯炘胸中怒火熊熊,几乎要将他整个点燃!他看着殿上那些或麻木、或了然、或幸灾乐祸的面孔,看着御座上那位似乎对这番说辞并无异议的皇帝,一股悲愤与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

难道就让这黑白颠倒、忠奸不分的荒唐论断,成为定论?难道就让陆和林和朔风将士三个月的浴血拼杀、无数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抹杀,甚至反扣上罪名?

不!绝不!

就在吏部官员准备宣读下一项封赏时,一个清朗却带着压抑怒意的声音,猛地从大殿角落里响起:

“臣!翰林院侍读侯炘!有本启奏!”

这一声,如同石子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殿上诡异的气氛。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那个从阴影中走出、身着青色官袍、身形单薄却挺直如松的年轻文官身上。

皇帝似乎也有些意外,抬眼看了看他:“侯卿?你有何奏?”

三皇子也微微侧目,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侯炘撩袍,跪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声音清晰,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陛下!方才吏部所言‘陆和林擅开边衅’,臣以为,大谬不然!此言,不仅颠倒黑白,更是寒了边关将士的心,辱没了朔风城下万千忠魂!”

“放肆!”安国公赵德芳勃然变色,厉声喝道,“侯炘!你一个小小的翰林侍读,懂得什么军国大事?也敢在此妄言?‘擅开边衅’,乃是兵部与五军都督府查证后得出的结论!岂容你信口雌黄!”

侯炘毫不畏惧,抬头直视安国公,目光锐利如刀:“安国公!下官是不懂行军布阵,但下官懂得查证史实,懂得分辨是非!敢问国公,所谓‘查证’,查的是何处的证?是边关将士的血泪证词,还是某些人为了推卸罪责、贪功诿过而罗织的伪证?!”

“你!”安国公气得脸色铁青,手指颤抖地指着他,“狂妄!陛下!此子目无尊上,污蔑大臣,请陛下治罪!”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安国公稍安勿躁,目光落在侯炘身上,带着审视:“侯炘,你说吏部所言有误,可有凭证?”

“有!”侯炘斩钉截铁,从袖中取出几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双手高高举起,“此乃臣近日整理边关文书时,发现的陆和林将军历年所上之守边策论、军情研判以及请求增兵加固朔风防务的奏疏副本!请陛下御览!”

早有太监上前,接过册子,呈到御前。

侯炘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悲怆的力量:“陛下!诸位大人!陆和林将军自戍守朔风以来,大小奏疏二十七本!其中明确指出蛮族新主雄才大略,野心勃勃,必不甘于现状,迟早大举南侵!他多次恳请朝廷增拨粮饷,加固城防,增派援军,加强边境巡弋!言辞恳切,洞察先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惊诧的官员,声音更加激昂:“而所谓的‘擅开边衅’,不过是三个月前,一小股蛮族游骑越境骚扰边民,陆将军率部驱逐,小有斩获!此事,陆将军当日便有军报呈送兵部备案!何来‘擅开’?蛮族以此为借口发兵二十万,乃是其蓄谋已久的侵略!与此次小规模冲突,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将蛮族大举入侵归咎于陆将军驱逐扰边游骑,岂不是说,我朝边将连保境安民、驱逐来犯之敌的职权都没有了?那我朝疆土,岂不是任人践踏?边关将士,岂不是动辄得咎?”

他猛地转向安国公,目光如炬:“反倒是安国公!接到救援朔风的旨意后,拖延两日方才起行!行军途中,不紧不慢,全然不顾朔风危殆!若非陆将军率部死守,若非朔风将士用命,若非……那支冒死送粮的队伍争取了时间,等国公‘从容’赶到时,看到的,恐怕早已是朔风废墟,蛮族铁蹄踏破北疆门户了!届时,国公这‘救援迟缓,坐视边城陷落’的罪责,又该由谁来担待?莫非也要找个‘擅开边衅’的替罪羊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般砸向安国公,砸得他老脸一阵红一阵白,张口结舌,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殿上一片寂静,只有侯炘激愤的余音在梁柱间隐隐回荡。

皇帝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翻看着太监呈上的那些奏疏副本,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那些奏疏上的日期、内容,清晰无比地证明了陆和林早有预警,且一直恪尽职守。而所谓“擅开边衅”的指控,在这些铁证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啪!”

皇帝将手中的册子重重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抬起头,目光如冰,缓缓扫过安国公,扫过吏部官员,最后落回侯炘身上。

“好一个‘查证’!”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威严,“好一个‘功过相抵’!朕倒要问问,兵部,五军都督府,你们这‘查证’,是如何查的?!陆和林这些奏疏,难道你们都未曾看过?还是看了,却装作不知?!”

兵部尚书和几位都督吓得慌忙出列,跪倒在地,汗如雨下:“陛下息怒!臣等……臣等……”

“一群尸位素餐的蠢材!”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龙颜震怒,“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忠勇可嘉!尔等在后方的,不思全力支援,反倒琢磨着如何争功诿过,诬陷忠良!若非侯炘今日当庭出示证据,朕岂不是要被尔等蒙蔽,寒了天下将士之心?!安国公赵德芳!”

安国公浑身一颤,连忙跪下:“老臣在……”

“你救援迟缓,几误大事!非但无过,还敢贪功诿过,诬陷守城功臣!念你年迈,且以往有些微功劳,削去太子太保衔,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兵部、吏部相关官员,查办失职之罪!”皇帝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

“至于陆和林,”皇帝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威严,“忠勇可嘉,坚守孤城三月,力保北疆门户不失!擢升为从四品宣威将军,实授朔风镇守使,赏金五百,绸缎五十匹!朔风守军将士,抚恤赏赐加倍!”

“陛下圣明!”侯炘深深拜伏下去,声音哽咽。这一刻,他心中并无多少为自己辩驳成功的喜悦,只有为陆和林、为朔风将士终于得到应有公正的如释重负,和一股深深的疲惫。

散朝时,官员们鱼贯而出。许多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侯炘——有钦佩,有忌惮,也有幸灾乐祸。谁都知道,他今日虽然赢了,却也彻底得罪了安国公一系,甚至可能让某些更高处的人,觉得他过于锋芒毕露,不知进退。

王永年王尚书慢慢踱到他身边,与他并行了几步,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压低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侯侍读……好手段啊。”

语气平淡,可那“手段”二字,却刻意咬得重了些,透着浓浓的讽刺与寒意。说完,也不等侯炘回应,便甩袖而去。

侯炘站在原地,看着王尚书远去的背影,又看看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目光,只觉得这偌大的宫城,这朱红的宫墙,竟比朔风城外的冰天雪地,还要寒冷几分。

他默默走出宫门,坐上雇来的那辆半旧马车。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见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多话,只稳稳地赶着车。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轱辘轱辘地走着,穿过繁华的街市,拐进相对僻静的柳枝胡同。眼看就要到家门口了,侯炘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太安静了。往常这个时候,左邻右舍多少有些声响,孩子们玩耍,妇人们闲话。可今天,胡同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马车停下。侯炘掀开车帘,刚要下车,目光落在自家那扇简陋的木门上,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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