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炘回到柳枝胡同那处小院,翻箱倒柜。值钱的东西,本就寥寥无几。当年苏颐送的那件软甲,不能动。阿弃拜师时他送的那方旧砚,也不能动。翻来翻去,只剩下两样:一样是当年离京前,苏颐托弟弟送来的那支百年老参用剩的一点参须,被他小心收着;另一样,便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一样遗物——一枚水头极好、雕工精致的羊脂白玉佩。那是母亲出嫁时,外祖母给的压箱底宝贝,他这么多年颠沛流离,再苦再难都没舍得典当。
他拿起那枚玉佩,温润的玉石触手生凉。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那双温柔却过早失去光彩的手,轻轻抚摸过他的头顶。这是母亲留给他最后的念想了。
侯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他小心地用布包好玉佩和参须,转身出了门。
京城最大的当铺“汇昌号”里,朝奉拿着那枚玉佩,对着光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玉,这工,绝非凡品。“侯爷……您真要当?死当还是活当?”
“死当。”侯炘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活当还能赎回,可他清楚,自己怕是永远也赎不回了。
“那……这玉是好玉,可如今兵荒马乱的,行情……”“开价。”侯炘打断他。
朝奉犹豫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两百两。这是最高了。”
侯炘知道这玉远不止这个价,但他没时间讨价还价了。“成交。”
两百两银子,沉甸甸的一包。他又去了药铺,将那点参须卖了五十两。二百五十两,对于普通人家是一笔巨款,可对于他要做的事,仍是杯水车薪。
他咬牙,又回到了翰林院,寻了几个平日关系尚可、家中宽裕的同僚,开口借钱。理由?没有理由,只说是急用,立下字据,承诺日后连本带利归还。有人碍于情面借了十两二十两,有人则婉言推拒,看他的眼神怪怪的,想必是听说了什么。
凑来凑去,也不过四百两出头。
侯炘拿着这四百多两银子,在京城西市最鱼龙混杂的地方,租了一个偏僻的院子。然后,他让阿弃守着院子,自己则换上一身半旧的布衣,去了南城兵马司附近——那里是京城脚夫、苦力、甚至一些亡命徒聚集讨生活的地方。
他站在一个稍微高点的土堆上,看着下面那些衣衫褴褛、眼神或麻木或桀骜的汉子,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各位兄弟!我姓侯,今日来此,不是雇工,是买命!”
底下的人群起了一阵骚动,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侯炘迎着那些目光,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北边朔风要塞,被二十万蛮子围了,里头有我上万兄弟,快断粮了!朝廷的援军……一时半会儿到不了!我要招募敢死之士,押送一批粮草,闯过蛮子的包围圈,送进朔风城!此去,九死一生!很可能有去无回!”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包银子,“哗啦”一声倒在面前的地上,白花花的银子在昏暗的天光下格外刺眼。
“我就这些银子,是买命钱!愿意去的,一人先领二十两安家费!若能活着回来,再加三十两!若……若是回不来,”他的声音哽了一下,“这二十两,就算给家中老小的抚恤!我侯炘在此立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诸位兄弟的家人饿死!”
人群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二十两?买条命?呸!老子这条命虽贱,也不止这个价!”
“闯蛮子包围圈?你疯了吧?那是去送死!”
“就是!有钱赚也得有命花啊!”
“走走走,晦气!”
大部分人骂骂咧咧地散开了。但也有一些人没走,站在那里,眼神复杂地看着侯炘,又看看地上的银子。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身材精瘦的汉子走上前,蹲下身,捡起一块银子掂了掂,斜眼瞅着侯炘:“喂,读书的,你说的是真的?真送粮进去?不是让我们去干别的送死营生?”
“千真万确!只为送粮!”侯炘斩钉截铁。
那汉子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成!老子信你一回!这条命,早该丢在边关了,苟活了这些年,也腻味了!算我一个!”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最终,愿意站出来的,只有十九个人。有像刀疤汉子那样曾是边军老卒的,有走南闯北的镖师,有活不下去的流民,甚至还有一个因为杀了欺辱妹妹的恶霸而逃亡在外的年轻人。
十九个人,加上侯炘自己出钱雇佣的三十名可靠脚夫和车把式,凑成了一支不到六十人的队伍。四百两银子,买了二十辆大车,购得了尽可能多、也尽可能耐储存的粮食——主要是炒米、豆饼、咸肉干。车辆做了伪装,粮袋里也掺了些沙土充数,以掩人耳目。
出发前夜,侯炘在租来的院子里,摆了几桌简单的酒菜。没有大鱼大肉,只有大碗的粗粝烧酒和几样下酒菜。
侯炘端起一碗酒,走到院子中央。寒风呼啸,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他看着下面那几十张或沧桑、或年轻、却都带着豁出去神情的脸,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举起碗,声音嘶哑,却用尽全力:“诸位兄弟!此去凶险,侯炘……无以为报!这碗酒,我敬大家!”他一仰头,将辛辣的烧酒一饮而尽,烈酒烧过喉咙,带起一阵灼痛。
他抹了抹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若……若诸位能平安归来,我侯炘,愿为诸位当牛做马,报答此恩!若……若有不幸,”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沉重的痛楚,“诸位的父母,便是我侯炘的父母!诸位的妻儿,便是我侯炘的亲人!只要我侯炘还有一口气在,必不让他们受冻挨饿!此言,天地为证,鬼神共鉴!”
说完,他再次深深一揖,久久不起。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不知是谁先吸了一下鼻子,随即,响起一片粗豪却带着哽咽的声音:
“侯爷!别说了!咱信你!”
“干了这碗酒,上路!”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为了朔风城的弟兄!喝!”
粗陶碗碰撞的声音响起,混杂着吞咽声和压抑的抽气声。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涨红的脸,那上面有恐惧,有悲壮,更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决绝。
阿弃一直躲在屋里,扒着门缝看着,眼泪流了满脸。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回屋里,从自己床底下掏出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布包。那是他平日帮人跑腿、捡拾破烂,一点点攒下的十几文钱换来的饴糖,他一直舍不得吃。
他悄悄溜到院子角落停放的粮车边,趁着没人注意,费力地撬开一辆车底板的一块松动木板,将那包饴糖小心翼翼地塞进了夹层里。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想着,若是……若是陆叔叔他们,在最饿最苦的时候,能尝到一点点甜味,该多好啊……
送粮队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悄出发的。没有送行的人群,没有壮行的鼓乐。只有侯炘和阿弃,站在冷清寂静的巷口,目送着那支小小的、沉默的车队,融入浓重的夜色,向着北方,向着那片死亡之地,渐行渐远。
从那一刻起,侯炘的心,就像被那车队栓着,一路扯向了遥远的朔风城。他照常去翰林院点卯,处理公务,可魂儿早就飞了。脑子里无时无刻不在计算着行程:今天该到哪儿了?路上顺利吗?有没有遇到蛮军巡逻队?有没有遇到风雪阻滞?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朔风城头惨烈的厮杀,就是陆和林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立的身影,就是那十九个汉子倒在蛮族铁蹄下的惨状。好不容易迷糊一会儿,也立刻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涔涔。
饭也吃不下。阿弃变着法子想让他多吃一口,煮了粥,炖了汤,可侯炘端起碗,看着碗里的食物,想到朔风城里可能已经开始的“易子而食”的惨剧,就一阵阵地反胃,勉强咽下去几口,也如同嚼蜡。
焦虑,如同藤蔓,一寸寸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原本合身的官袍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最折磨人的,是等待。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朔风城被围得铁桶一般,送粮队更是音讯全无。侯炘只能通过各种零碎的边关塘报,捕捉一丝半点的信息。可那些塘报,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就是坏消息:蛮军攻城甚急,朔风城多处破损;城中粮草将尽,恐难久持……
每一份这样的消息,都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慢慢割着。
第三天,他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早晨起来,枕头上总是落着一层。第五天,他在洗脸时,无意中瞥见铜盆水里自己的倒影,猛然发现,自己两侧的鬓角,竟已出现了几缕刺眼的银白!
他才二十多岁啊!
阿弃也发现了,孩子吓得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他的梳子藏了起来,每天早上,笨拙地想要帮他把白发拔掉。
侯炘拦住他,苦笑着摇摇头:“拔它作甚?该来的,总会来。”他对着模糊的铜镜,看着那几缕白发,心中并无多少悲凉,反倒有一种奇异的平静。这白发,是为朔风城熬的,是为陆和林熬的,也是为他自己的无能为力与揪心等待熬的。这是代价,他心甘情愿。
第七天,傍晚。又飘起了细雪。侯炘从翰林院回来,只觉得身心俱疲,脚步虚浮。他推开院门,阿弃没有像往常一样迎出来。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心里莫名一慌,快步走进屋里。只见阿弃背对着门,蹲在角落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哭声低低传来。
“阿弃?”侯炘心猛地一沉,“怎么了?”
阿弃转过头,脸上全是泪痕,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脏兮兮的、带着暗褐色污迹的布条。他见到侯炘,“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举起那块布条:“先生……陆……陆叔叔……”
侯炘眼前一黑,踉跄着扑过去,一把夺过那布条。布条是从里衣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用不知是血还是什么暗红色的液体,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粮到,城在,勿念。
落款是一个几乎辨认不出的、潦草的“林”字。
那字迹,侯炘认得!是陆和林的字!是他惯用的、带着武将豪气的笔划!
粮到了!城还在!他没事!他还活着!
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侯炘苦苦支撑了七天的所有堤防!他死死攥着那块布条,仿佛攥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想笑,却比哭还难听;想喊,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七天七夜的煎熬,七夜无眠的恐惧,鬓角生出的白发……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值了!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北方——朔风城的方向,双手高高举起那块浸染着血与汗、承载着生死诺言的血书,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一拜,谢苍天垂怜,保兄弟无恙!
二拜,谢死士忠勇,冒死送粮入城!
三拜,谢朔风将士,浴血坚守国土!
三拜完毕,他维持着跪姿,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久久不起。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那劫后余生般的、虚脱的平静。
阿弃在一旁看着,又害怕又担心,小声唤道:“先生……先生您起来吧……地上凉……”
侯炘恍若未闻。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不知何时,已爬满了冰凉的泪痕。他看着手中那块血书,小心翼翼地、像对待易碎的瓷器般,将它贴在胸口,紧紧地贴着。
然后,他就那样保持着跪坐的姿势,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竟然……就这样睡着了。七天来,第一次真正地、沉沉地睡去。
阿弃赶紧拿来棉被,轻轻盖在先生身上,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他坐在先生身边,看着先生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紧锁的眉头和手中那块血书,小小的心,终于也安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窗外,细雪无声,静静覆盖着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煎熬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