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炘起初心里也是一惊,这荒宅夜半怪声,确实瘆人。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侧耳细听。那声音虽然诡异,却并非全无规律,而且……似乎还夹杂着爪子挠动瓦片的细微声响。
“不是鬼。”侯炘低声安抚阿弃,“怕是这宅子久无人住,成了野猫的窝。听这声音,可能还不止一只。”
话虽如此,但那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实在扰人,也让人心里发毛。侯炘想了想,起身穿上外衣,对阿弃道:“走,我们去看看。若是野猫,赶走了便是,省得闹腾。”
阿弃虽然害怕,但见先生镇定,也鼓起勇气,抓起一根拨火用的短棍,紧紧跟在侯炘身后。
两人举着蜡烛,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声音似乎是从正房屋顶传来的。侯炘仰头望去,只见屋脊的阴影里,果然有几点幽幽的绿光闪烁——是猫的眼睛!
那几只野猫见有人来,叫得更响了,其中一只胆子大的,甚至弓起背,朝他们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侯炘和阿弃对视一眼,忽然觉得这情景有些滑稽。方才的恐惧消散了大半。侯炘示意阿弃别动,自己从地上捡起几块小石子,朝着屋脊方向虚掷过去,口中发出驱赶的嘘声。
野猫受惊,“喵呜”一声,几道黑影敏捷地窜过屋脊,跳到隔壁院墙上,转眼消失在夜色里。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赶走了“怪声”的源头,侯炘和阿弃都松了口气。阿弃拍着胸口,小脸上露出笑容:“原来真是野猫!吓死阿弃了!”
侯炘也笑了,这一笑,连日的紧张和压抑仿佛也减轻了些。他看着阿弃,又看看这荒凉破败却暂时属于他们的小院,忽然道:“看来这宅子,‘主人’还不少。明日我们好好收拾一下,至少让自己住得舒服些。”
阿弃用力点头,眼里有了点亮光。
第二天,侯炘便向翰林院递了告病的折子。他“病”得很是时候,无人怀疑。接下来的几天,他和阿弃便在这旧宅里安顿下来。清理院落,修补门窗,擦拭家具……虽然活儿干得笨手笨脚,两人常常弄得满脸灰尘,一身脏污,但在这与世隔绝般的小天地里,竟也有了几分难得的平静和……乐趣?尤其是当阿弃举着扫帚追打一只窜出来的大老鼠,却反被老鼠吓得尖叫跳脚时,侯炘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怀笑过了。
这天下午,他们刚忙完一阵,坐在台阶上歇息,院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侯炘警惕地起身,示意阿弃别出声。只见门缝底下,被人塞进了一个不大的竹篮。
侯炘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无人,才上前提起竹篮。掀开盖布,里面是几样新鲜水灵的蔬菜:脆生生的小白菜,水嫩嫩的萝卜,还有一小块豆腐。没有字条,没有署名。
但侯炘知道是谁送的。这城西偏僻之地,知道他在这里的,除了陆和林(远在北疆),就只有……苏府的人。是苏颐。她甚至没有假托苏澈的名义,只是这样沉默地、不着痕迹地,送来一点最基本的生活所需。
侯炘提着那篮蔬菜,站在院子里,沉默了许久。心里那处最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触动,泛起丝丝缕缕的暖意和酸楚。她总是这样,在他最艰难、最孤立无援的时候,用最沉默的方式,告诉他,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关心他。
他将蔬菜拿进屋里。晚上,就用这些菜,加上一点带来的米,熬了一锅热腾腾、清清淡淡的菜羹。羹汤的香味在破旧的屋子里弥漫开来,竟有了几分家的烟火气。
侯炘盛了一大碗,又让阿弃给隔壁独居的、同样贫苦的一位耳聋眼花的老婆婆送了一碗过去。老婆婆无儿无女,靠着给人浆洗缝补过活,日子艰难。
阿弃送完回来,小脸上带着开心的红晕:“婆婆可高兴了,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话,虽然阿弃听不太清……她还给了阿弃一块自己腌的咸菜疙瘩呢!”
侯炘看着阿弃单纯快乐的样子,心里也感到一丝慰藉。他喝着热乎乎的菜羹,对阿弃说:“阿弃,你看,我们虽然自己也不宽裕,但若能帮到更需要的人,哪怕只是一碗羹,心里也会觉得暖和些。这世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但正是这点点滴滴的‘炭火’,才让人不至于彻底心寒。”
阿弃似懂非懂,却把先生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平静的日子过了没几天,陆和林的信,却以一种隐秘的方式送到了——不是通过驿站,而是夹在一批从北疆运来的、例行公事分发各部的普通军报副本里,由兵部一个与陆和林有过命交情的文书,辗转送到了侯炘手中。
信的内容极其简短,字迹潦草,仿佛匆忙写就:“炘哥,北疆异动,蛮族似有大规模集结迹象,边境恐有大变。杨将军已加强戒备。京中局势,料亦不宁。你处风口,万事小心,宜静不宜动,切记切记!弟和林。”
北疆恐有变!京中宜静!
侯炘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陆和林绝不会无故示警。北疆若真有大战,朝中关于和战的争论势必再起,各方势力的角逐将更加激烈。而自己这个身处漩涡边缘的小人物,处境将更加危险。
他立刻将信纸凑到蜡烛上点燃。火焰迅速吞噬了纸张,边缘卷曲焦黑。就在信纸即将完全化为灰烬的刹那,一阵穿堂风忽然从破旧的窗缝刮入,吹得火苗一歪,一小片尚未烧尽的纸角飘落在地,恰好被侯炘踩住。
他移开脚,捡起那片焦黑的纸屑。上面只剩下一个字,被火燎得边缘发黑,却依然可辨——是一个“慎”字。
慎……
侯炘盯着这个从灰烬中残存下来的字,久久不动。陆和林的警告,苏颐的“和光同尘”,自己悬于书房的“慎独”箴言……所有的线索,仿佛都汇聚到了这一个字上。
在这风云变幻、危机四伏的时局里,一个无权无势、如履薄冰的年轻官员,除了一个“慎”字,还能倚仗什么?
他走到那张简陋的书桌前,铺开纸,磨好墨。然后,提起笔,用极其缓慢而专注的速度,在纸上写下了一个又一个“慎”字。
楷书的“慎”,行书的“慎”,草书的“慎”……他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仿佛要将这个字的所有笔画、所有意蕴,都刻进自己的骨血里,融入自己的呼吸中。
阿弃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不敢打扰。他看着先生专注而凝重的侧脸,看着那一个个力透纸背的“慎”字,仿佛也感受到了某种沉重而无形的压力。
侯炘一口气写了一百个“慎”字。写到最后,手腕酸痛,额角见汗。他放下笔,看着满纸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慎”字,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然后,他指着纸上的字,对阿弃说:“阿弃,来,照着写。这个字,你要记一辈子。无论将来是富贵还是贫贱,是显达还是困顿,都要记住这个‘慎’字。慎独,慎行,慎言,慎交……慎,方能立身,方能……长久。”
阿弃用力点头,拿起笔,稚嫩的小手握住笔杆,极其认真、极其缓慢地,在另一张纸上,临摹下了第一个歪歪扭扭的“慎”字。
烛火摇曳,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屋外是未知的动荡与风险,屋内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和一个关于“慎”字的、无声的传承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