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考之争避锋芒,旧宅迁居逢怪声,陆和林密信警慎字。
京城的春天,向来是拖泥带水、反复无常的。可今年这开春的头等“热闹”,却不是老天爷给的,而是从礼部那间平日肃穆得能冻住苍蝇的衙门里,自个儿炸出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又沾了油,哧溜一下就传遍了六部九卿、大小衙门口,连茶楼酒肆里抹桌子的伙计,都能压低了嗓子,跟熟客嘀咕上两句。
事儿,出在春闱会试的主考官人选上。
这可不是芝麻绿豆的小事。三年一度的会试,天下举子翘首以盼,谁能主考,谁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这一科进士的“座师”归属,进而影响未来朝堂力量的消长。历来这位置都是各方势力必争的香饽饽,更是清流与权臣角力的前沿。
今年,争得尤其厉害。
一头,是清流领袖、文坛泰斗苏太傅。太傅门生故旧遍天下,德高望重,由他主考,最能服众,也最合“公正取士”的体统。另一头,则是吏部尚书、兼着文华殿大学士的王永年王大人。这位王尚书,可不简单,当年盐案的主审官之一,如今圣眷正隆,是朝中实权派的中坚,门下攀附者甚众,其长子更是娶了某位郡主的女儿,与皇室沾着亲。
苏太傅举荐的是国子监一位以学问严谨著称的老祭酒。王尚书则力推自己的门生、礼部一位同样资历不浅的侍郎。两边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吵得面红耳赤。皇帝似乎也颇感棘手,将折子留中不发,只让“再议”。
这一“再议”,底下可就暗潮汹涌了。苏太傅这边,门生故吏自然要奔走联络,维护清流体统。王尚书那边,更是各种门路齐开,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一时间,京官们如同惊弓之鸟,纷纷站队表态,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卷入这滔天巨浪里,尸骨无存。
在这当口,侯炘这个刚刚因为“舆地边防”子卷主编一事,被三皇子力挺、又被太子“赏赐”过的新晋翰林院侍读,自然而然地成了两边都想拉拢、或者至少试探的对象。
先是苏太傅这边,太傅倒没直接说什么,但他门下一位与侯炘相熟的老翰林,私下里找侯炘“谈心”,言语间满是期许:“……太傅一心为国选才,最重品行学问。侯侍读你是太傅一手提拔,此番编纂大典又立了功,前途正远。春闱取士,乃为国储才,关乎国运。我等清流,当同心协力,支持太傅,方不负圣恩,不负平生所学啊……”话里话外,希望侯炘能在适当的场合,表明支持太傅一方的立场。
紧接着,王尚书那边的人也找上门来了。来的是个面生的中年官员,自称是王尚书门下某位郎中的亲戚,说话倒是客气,还带了份不算贵重却颇精致的礼物,说是“久仰侯侍读才名,特来结交”。闲聊片刻,便“不经意”地提起春闱主考之事,叹道:“……苏太傅自然是德高望重,只是年事已高,精力恐有不济。王尚书举荐的那位侍郎大人,年富力强,于实务更有经验,且最是爱才惜才。侯侍读年轻有为,若能在此时……有所表示,将来前程,王尚书定会记在心上。”威逼利诱,含蓄而直接。
侯炘送走了两拨人,独自坐在书房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直透四肢百骸。这哪里是拉拢,分明是逼他站队!而且无论站哪一边,都会彻底得罪另一边,甚至可能同时得罪暗中观察的三皇子和太子!他就像一块被放在火堆上两面炙烤的肉,无论转向哪边,都会被烫得皮开肉绽。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色涨红。阿弃正在外间练字,闻声慌慌张张跑进来,小手拍着他的背,急得快哭了:“先生!先生您怎么了?”
侯炘摆摆手,喘息着,哑声道:“没……没事。阿弃,去……去隔壁药铺,帮我抓两副治风寒咳嗽的药来……”他确实觉得有些头晕,喉咙发干,这倒不全是装的。连日来的压力与焦虑,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阿弃连忙应了,接过侯炘给的碎银子和药方,匆匆跑了出去。
侯炘扶着桌子,慢慢坐下。不能待在这里了。这里太显眼,来来往往的都是眼睛。他必须立刻离开,找个地方躲起来,避开这风口浪尖。称病,是最好的借口。
他强撑着,开始迅速收拾一些紧要的东西:那枚藏在床底的太子玉佩(必须带走,留在屋里太危险),几本重要的书稿和笔记,一些散碎银两和换洗衣物。至于翰林院的公务,他已打定主意,明日一早就递上告病的折子。
正收拾着,阿弃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小脸上带着惊惶,手里紧紧攥着药包:“先生!先生!我……我刚才回来的时候,觉得好像……好像有人跟着我!”
侯炘的心猛地一沉!跟踪?这么快就有人盯上他了?是王尚书那边?还是太子或三皇子的人?或者……仅仅是街面上的宵小?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窗边,掀起一条缝隙,警惕地向外张望。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响。但他不敢掉以轻心。阿弃虽然小,但自幼颠沛,对危险有种小动物般的直觉。
“你看清是什么人了吗?”侯炘压低声音问。
阿弃摇头,心有余悸:“没看清……就觉得有个人影,隔着一段距离,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我拐进巷子,他也跟了进来,直到快到咱们门口,他才不见了。”
侯炘的脸色更加凝重。这绝非巧合。他的住处,已经不安全了。
不能再等了。他当机立断:“阿弃,我们今晚就搬走。这里不能住了。”
“搬走?去哪儿?”阿弃茫然。
侯炘迅速思考着。客栈?人多眼杂,不安全。去找徐博士?不行,不能连累他人。陆和林……对了!陆和林在京中有一处老旧的小宅院,是他母亲当年留下的嫁妆,位置偏僻,多年无人居住,只有个耳背的老苍头偶尔去打扫。陆和林去北疆前,曾把钥匙留给他,说万一有事可去暂避。那地方,知道的人极少。
“去陆将军的一处旧宅。”侯炘说着,加快动作,将收拾好的东西打包成两个不大的包袱,“记住,出去后跟紧我,别东张西望。万一……万一走散了,你就自己去那个地方,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城西‘柳枝胡同’最里面那家吗?敲门三轻一重,若有人应,就说‘陆将军让我来的’。”
阿弃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紧张,却努力挺直了背脊。
趁着夜色渐浓,侯炘带着阿弃,拎着简单的行李,像两个匆忙投亲的普通路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赁住的小屋,七拐八绕,专挑僻静小巷,朝着城西柳枝胡同走去。
陆和林的这处旧宅,果然偏僻。胡同窄得仅容一人通过,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墙头长着枯草,透着长年无人居住的寂寥。侯炘按照陆和林说的方法,在门框某处摸到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门锁。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杂草丛生,仅有的三间正房也门窗紧闭,黑黢黢的,在夜色中像沉默的怪兽。
阿弃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侯炘拍拍他的肩,低声道:“别怕,只是久没人住罢了。我们先收拾一间能睡的屋子。”
两人摸索着进了堂屋,点燃带来的蜡烛。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布满蛛网和灰尘的房间,家具简陋,蒙着厚厚的布罩。侯炘选了东边一间稍小但相对干燥的屋子,和阿弃一起动手,简单清扫了一下,铺开带来的被褥。
环境虽差,但总算暂时安顿下来,脱离了被监视的险境。侯炘松了口气,只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刚坐下,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阿弃懂事地找来瓦罐,在院子里找到一口还能用的水井,打来水,又寻了些废弃的木柴,在屋角找了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生起一个小火堆,给侯炘煎药。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屋里的阴冷和一丝不安。
药煎好,侯炘服下,觉得胸口的憋闷好了些。主仆二人就着火光,吃了点带来的干粮,便准备歇下。
然而,到了半夜,一阵奇怪的声音将侯炘惊醒了。
“呜——嗷——!”像是婴儿的啼哭,又像是野猫发情的嘶叫,尖利而诡异,断断续续,忽远忽近,仿佛就在屋顶上,又像在院墙外。
阿弃也被吓醒了,哆嗦着缩进侯炘怀里,小声说:“先生……有……有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