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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墨香沁稚子·人字写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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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读升迁案未雪,稚子托付露慧根,苏颐暗察赠寒衣。

翰林院侍读,正六品,比起从七品的编修,那可真是上了不止一个台阶。平日里负责给天子或皇子讲读经史,起草一些紧要的诏令文书,是真正能接触到权力中枢、清贵显要的职位。放旁人身上,少不得要摆几桌酒,庆贺一番,走动关系。可侯炘接了这擢升的告身文书,心里头却像是压了块浸透水的青砖,沉甸甸的,没半点喜气。

升迁的由头是“协理疫情有功”。这话听着光鲜,可侯炘自己知道,那“功”里,浸着他手臂伤口的血,浸着狗儿娘亲枉死的泪,更浸着他那份石沉大海、生死未卜的揭帖所带来的憋屈与寒意。疫情是过去了,可那吞噬了无数性命、也暴露了无数龌龊的阴影,却沉沉地笼罩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让他稍感慰藉的,是都察院那边终于有了动静。他冒死递上去的那份揭帖,虽然没有立时炸响,却像一颗深埋的火种,引燃了其他渠道吹来的风。左都御史陈大人似乎早就在关注防疫钱粮的流向,得了他的线索,暗中查证,很快便掌握了确凿证据。一道弹章上去,顺天府那个姓苟的司务、勾结的里正、药铺掌柜,被一锅端了,查实的贪墨银两竟达数千两之巨!消息传开,百姓拍手称快,朝野震动。

案子查实了,人也抓了,可侯炘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因为结案的奏报里,只字未提幕后可能还有更大的黑手,也未追究朝廷拨款层层克扣的根源,只将一切罪责推到了这几个“蛀虫”身上,便匆匆了结。仿佛斩断了露出地面的几根杂草,地底下那盘根错节的根系,却安然无恙。

更让他心头发冷的是,自己那晚在死胡同遇袭的事,兵马司报了上去,最终却以“流窜匪徒,无从查缉”为由,不了了之。两个黑衣人,如同人间蒸发,再无痕迹。

就在这当口,陆和林的信又到了。信很短,却字字带着边关风雪的冷冽:“炘哥,京中水浑,深浅莫测。弟在北疆,耳目闭塞,然亦闻些许风声。你升侍读,本是喜事,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尤其你秉性刚直,恐已触某些人逆鳞。那防疫贪腐案,牵一发而动全身,你置身其中,险矣!万事务必慎之又慎,勿再轻易涉险,保全自身为要。弟在边关,万事皆可搏命,唯念兄长安危,日夜悬心。”

京中水浑……深浅莫测……触人逆鳞……

陆和林远在边关,消息却如此灵通,可见此事背后牵扯之广,风声之紧。他是在提醒自己,真正的危险,或许才刚刚开始。那场“流窜匪徒”的袭击,恐怕绝非偶然。

侯炘将信凑近烛火,看着墨迹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他不能让任何可能牵连陆和林的证据留下。火光映着他沉静的眉眼,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和更深的警惕。

疫区撤了,他搬回了赁住的小屋。可心里头,却还记挂着那个叫狗儿的孩子。那孩子暂时托付给一位信得过的老妇人照看,但他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老妇人家境清贫,自身难保,狗儿又沉默寡言,身子骨也弱,长久下去,不是办法。

他抽空去看了狗儿几次。孩子见了他,黑沉沉的大眼睛里立刻有了光彩,像小狗见到主人般蹭过来,却不说话,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侯炘教他认字,从最简单的“人”、“口”、“手”开始。令他惊讶的是,狗儿对这方方正正的字符,似乎有着一种天然的亲近和领悟力。教过的字,他看一遍就能记住,小手握着树枝,在地上划拉出来的笔画,虽然歪斜,却隐约能看出字形。

“先生,这个字……为什么这样写?”狗儿指着地上歪歪扭扭的“人”字,小声问。

侯炘蹲下身,指着那一撇一捺,温声道:“你看,这‘人’字,一撇一捺,看似简单,却是相互支撑,缺一不可。就像……两个人站在一起,你靠着我,我靠着你,才能立得稳,走得远。这便是‘人’的道理。”

狗儿似懂非懂地看着,又看看侯炘,忽然问:“那……先生可有人……支撑着?”

稚嫩的童音,问出的却是最直接、也最锋利的问题。

侯炘怔住了。他眼前闪过陆和林拍着胸脯说“兄弟我替你赎身”的样子,闪过苏太傅那句沉甸甸的“史笔如刀,但求无愧”,也闪过……那枚针脚略显凌乱的“平安”香囊,和花园中那方绣着“岁寒不凋”的素帕。

支撑?有的。兄弟的义,师长的惜,还有那……无法言说、却真实存在、如同暗夜微光般的情意与期许。

可这些,能对这孩子说吗?

他沉默了片刻,轻轻摸了摸狗儿的头,没有回答,只是说:“狗儿要快点长大,多认字,多读书。将来,你就能自己找到支撑,也能……去支撑你想支撑的人。”

孩子懵懂地点点头,不再追问,只是更用力地在地上练习那个“人”字。

侯炘开始为狗儿的将来打算。自己如今看似升迁,实则处境微妙,危机暗伏,实在不宜将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带在身边,那只会害了他。必须给他找一个安稳、可靠的归宿。

他想起了国子监一位姓徐的博士。徐博士学问渊博,为人清正耿直,家境虽不富裕,但家风淳厚。更重要的是,徐博士与夫人成婚多年,膝下只有一女,早年间也曾夭折过一个幼子,夫人因此伤心成疾,一直郁郁寡欢。若能得一个伶俐孩子承欢膝下,或许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侯炘寻了个机会,带着狗儿,以请教学问为名,拜访了徐博士。他没有明说,只让狗儿给徐博士夫妇行礼,又“无意间”让狗儿展示了近日认得的几个字。狗儿虽然胆怯,但在侯炘鼓励下,还是小声而清晰地念出了“天地玄黄”,并用树枝工整地写了出来。

徐博士起初有些惊讶,仔细看了狗儿写的字,又见他虽瘦小却眉目清秀,眼神干净,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徐夫人更是从内室出来,目光落在狗儿身上,便再也挪不开,眼中泛起怜爱和追忆的泪光。

侯炘见状,心中有了底。他找了个单独与徐博士相处的机会,将狗儿的身世(隐去疫区细节,只说父母双亡,流落街头被自己所救)和这孩子难得的聪慧与沉静性格,细细说了一遍,最后恳切道:“学生自知年少德薄,前程未卜,实难给这孩子安稳教养。久闻先生与夫人仁厚高义,家风清正。此子虽出身微贱,然天资尚可,性情亦纯良。若能得先生收留,悉心教导,将来或能读书明理,不枉此生。学生……恳请先生成全。”

徐博士沉吟良久。他自是喜欢狗儿的灵秀,也明白夫人的心意。但他为人谨慎,问道:“此子身世,可还清楚?可有其他亲族牵绊?”

侯炘答道:“学生已多方查访,确系孤苦无依。学生愿立下字据,言明此子由先生收养,一切亲族纠葛,与学生及此子再无干系,日后亦绝不来扰。”

话说到这份上,徐博士终于点头:“侯侍读一片仁心,老夫感佩。此子……我观之,确是可造之材。既与老夫有缘,内子又着实喜爱,便依你所请。只是,需得他自家愿意才好。”

侯炘大喜,连忙找来狗儿,将此事婉转相告。狗儿起初听说要离开先生,去一个陌生人家,小脸上满是惊恐和不舍,死死抓着侯炘的衣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侯炘心中酸楚,蹲下身,握着他的小手,温言道:“狗儿,徐先生是天下最有学问、最慈和的人之一,徐夫人也会像娘亲一样疼爱你。在那里,你可以安心读书,有热饭吃,有暖衣穿,再也不用挨饿受冻。先生……如今有事要忙,顾不上你。你先跟徐先生去,好好学本事。等将来……先生有空了,再来看你,好不好?”

他许下了一个自己都不知道能否兑现的诺言。

狗儿仰着小脸,看着侯炘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深藏的关怀,又看看旁边徐博士夫妇殷切而温和的目光,终于慢慢松开了手,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带着哭音说:“那……先生要说话算话……要来看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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